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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July 30, 2014

有关C大调女生

这标签:练习长篇 是为了这个故事《C大调女生》而开。这小说几乎跟博士班同期开跑,原本要自己一个月写一篇,但还是不乏搁置荒废的日子,或者放下她写别的小说的日子。
有些日子,几乎觉得自己是无法完成。还好遇见了大树出版社愿意出版,如今这长篇小说终于完成,也被弄得美美的出街了。

谢谢所有成就的因缘。有指导过我的钢琴老师和小提琴老师,有点老猫影子训练着我的大姐,不时让我回味德修女中时光的朋友们,那些让我终于捏成故事里:“坏人”和“梓枫”的男孩儿们,无论是成熟的还是幼稚的还是耍帅的男孩儿们,甚至后来接受我问卷式发问的,容我作出任何有关本地大学念音乐系的提问,在新国教钢琴的JS。不然,我还真无法完成这几万字。


虽然,那故事是在脑海里的。从下笔的那一刻起。
我想要林西面对生命里许多不同的人生体会: 朋友背叛,朋友给她的难题,朋友给她的秘密,到自己发现无法掌控的感情(友情)和死亡,第一个牵她手的不是陪她走到最后的那个,而默默守候她的人她却差点让走丢了。这一切一切,她都用在音乐里的学习,慢慢的应对。
结果当然是好的,就是最后一张插图,将我想象中的美好,呈现。
虽然,阿Ben很明显的就是将林西画美了,她就是一个简单,不美,平凡的女生。

昨天蔡老师特地前来支持,然后ZY姐指着我说:她都不懂是不是在写着自己的故事。
我吃吃的笑,嗯,美好的部分都是我存在过的部分,不管是朋友的经历还是自己。而,我也曾面对过亲友死亡,被利用背叛,也目睹学妹未婚先孕结果连书也读不成,当然,也曾经跟好友同时对同一个男生有好感.....如果要在故事字行间画个影子,那我也认了吧。

写这故事初期,我有冀望过在部落格连载的时候加个音乐,做个“有声书”,其中,我用了大量的古典乐(我有私心,全部都是我喜欢的曲目),如:Canon in D、《快乐颂》、《月光曲》等等,但也有凭空想象的曲目如:《秘密》 、《再见》 和林西在“失恋”时自创出来的曲子,我都很想创一段音乐。
可惜一个人能做的东西不多,将假手于人,反而拼出更璀璨的火花。
不过要是你现在问我想些什么?

我是想将之拍成电影/电视剧。

呵呵。



最后一章: “你终于在我面前弹琴给我听了。上一次是什么时的事?”

Saturday, June 23, 2012

C大调女生(十四)


“你谈恋爱了?”
我看着凤。“没有啊。”凤眼神依然不放过我,盯着我看。“我们今年不是考试吗?哪里可能?”
我把头转到练习簿前,手指继续在计算机上“笃笃笃”的响。(但其实被她这么一问,我分了神,手指按着del del del,重新算过。)
别人用计算机,只需要一根手指,我偶尔会四根手指都用上的,在号码之间跳动。
没有了钢琴,我就用这样的方式练我的手指。都说了,我不会再碰钢琴了。
没有了钢琴的我,其实感觉还不算太坏,也没有患得患失的失恋感觉,而,我也没有谈恋爱啊。
但是,确实是梓枫叫我将计算机当成钢琴一样来练手指的。
 “搞不好,你的数学也像钢琴一样精彩。”

一次的网聊,他说。
我在电脑前笑了。

那时父亲给家里置了一架电脑,还有一部动起来,从左到右,颇有规律的“哒哒...嗞嗞...哒哒”作响的打印机。 上网是用家里的电话线,嘟了很久才能接上,但只要一有人打电话来,就会马上断掉的那种。
虽然曲折,我还是给梓枫写了一封电邮。他几乎马上的回信了。
“嘿,回想起你第一次写电邮的样子。你愣在电脑前的样子.....没想到你那么快学会了!”
后来,他教我用ICQ聊天,我们就这么“噢噢~” “噢噢~” 地一来一往。
那些,大概是我沉闷日子的最佳时光了。

这么过了一段时间,电话费大大地提高,我想想,在一次的聊天,我对他说:
 我们写信好了。
于是我们开始给对方写信,频密起来,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收到对方的来信。

用书信沟通的梓枫,很是幽默,不像见面般腼腆,这也或许因为他已经出外念书的原因。他既是报告着自己的生活,平淡中,但却让我看了信马上微笑;而我回信的时候会说些自己的笑话,但都不好笑。 我在女校念书,除了读书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发生的了。我也只是纯粹报告自己的生活,这样也很好了。我常常在想,如果我们见面,能不能他说笑话,我负责笑。

依是第一个知道我跟梓枫继续通信的。有一次,上华文班之前,我跟依吃午餐。那时她点了Roti Canai。 想起梓枫之前对我说, 他宿舍里的人,洗衣方式无奇不有,宿舍虽然有提供洗衣机,但看见同学们什么都放进洗衣机里面洗,鞋子啊,娃娃啊,臭臭的抱枕,有些甚至连女朋友的内衣裤也拿来洗,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在用着那架洗衣机,他便不敢用洗衣机洗衣。还有一次,在洗澡间,他看见同学洗衣服好像人家做roti canai 一样。
"我大概想家了,看见人家的臭衣服竟然想起家乡的美食"。他说。
如今看见了依的roti canai。我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谈恋爱了? ”依问。
如同回答凤一样的坚定,“没有啊”我说。
“骗人。我跟阿迪开始前后那几个星期,我也是这样子的。”
“好啦好啦,我没有谈恋爱。但是....”于是依是第一个知道梓枫成了我的笔友的事。
“你是在谈恋爱没有错。”
“没有啦。他都没说什么。”
“你自己不知道而已。”依以一副——我是过来人,什么能逃得出我的观察——的态度,放着最后一口roti canai不吃,大大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我瞧。我则将最后一口地tosai telur满满地塞进嘴巴,借口地堵住了自己任何说话的可能。

“上课了。我们要考试了。”我含糊的,语带双关地回答。

那一年,其实我什么也不应该去想。我走着C大调一样的路线,没有黑键阻碍着起伏的调,应付考试。

加上,那一年,身边发生了一些大事。

金妮迅速的嫁了,将孩子生下来后,据说由于不能跟丈夫的家人相处(他家人一直都觉得金妮限制了他们儿子的发展)。 她自己搬了出来,打算重考政府考试,从此过着半离婚的生活。这些,都是她打电话给我,跟我要我所有的试卷和练习的时候,娓娓道来。
“离婚”——这两个字,在我当时的意识里,属于外星文。我还没有幻想要如何陪我这个儿时好友风光出嫁,也许还要像大姐姐那样想些整新郎和兄弟团的玩意儿。我就要接受她要离婚的这个事实。
我答应了给她我所有的练习,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条件的奉献我的热情。

老猫回来了。 在环游了十五个国家过后。她妈妈气得将家里的锁头全都换了,不让她进家门。老猫在我家里逗留了几天等她母亲气消,那几天她就和我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相处的那几天,我发现她变了。她不再对我意气风发的指指点点,即使她在日后当了钢琴老师,以前那种“折磨”我的“训练方式”也不复返;相反的,她会为我着想的,尽量不干扰我的学习。有一回,她望了我的数学一眼,说:这些,我都忘光了...。淡淡的惆怅,语气不再嚣张。
我没有告诉他梓枫替我录音的事。而她也不曾再提起Uncle Kent。我也识相的不要提起这个人。我们之前,好像多了一个深深的大洞,没有人要去探测它有多深。

看!身边就有这呼吸着的例子。我两位非常亲密的姐妹,都因为感情上的意气用事而出事,我实在不想在人生中胡乱兜圈。我就这样的乖乖,依循大人们安排好的谱,规规矩矩的弹奏,就是了。

也许,我正是那个C大调。走在白白色的键子上,没有要跳到上一排的想法。自然的调正自己,自然而不知。

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个大转变。我彻底的变了调。

Sunday, April 8, 2012

C大调女生(十三)


N年以后,如果有人问我,中四那年,我的甜蜜十六岁是怎么过的?我会诚恳地告诉他:咻一声的过去,但爆出很多很多的精彩。
像烟火?
唔,像烟火,然后最后那一爆,很够力。
如果说坏人开始我仿佛无尽的青春烟火,梓枫是给我美丽结束的那一刻。

跟妈妈协议好了。我只要完成以下的事情,就得专注我的学业。我知道,这个时候的我,"职业"是学生,“工作”是念书和考试。我都知道的。
所以,只要考了我第7级的乐理,陪伴梓樱还有音乐班里两个小朋友直到她们考完年度考试,我就要停止所有音乐的活动,回到书本上。
还有一个,我后来哀求了妈妈好久,她才允许的。父亲原本不答应,后来妈妈跟他谈了很久,他才有条件的允许。

梓枫那天特地来找我,给我刷了刷我的数学,那时候的他还在筹备着SPM。我真觉得不好意思,但是没办法,我的数学真的很烂。
正在做着过往试题的时候,他用缓缓的声音,像他教我数学时候的耐性和温和,告诉我一件事情:
我在K城的表哥,正帮一个乐团录制专辑。那个乐团刚刚崛起,也没有什么庞大的制作费,全部的工作由我表哥一手包办。
我看着他,不解。乐团,录音,制作。哇,我听都没听过,更甭想出现在我生活里。
有一首歌,他们想找一个钢琴伴奏,我推荐了你。
伴奏?我睁大眼睛。联想起学校合唱团的伴奏,然后联想我在电视上看见的摇滚乐团歌手。伴奏?
不是你想象的样子。梓枫微笑,腼腆的。(他理解我的想法)。录制专辑时候,并不像现场演奏一样,歌手跟乐器需要同时出现。基本上,录音那一刻,大家是分开录的。也就是说,你只要熟练那首歌,在录音室里弹出来,就可以了。混音是我表哥后期的工作。
我几乎马上就答应了。但是,还是将我从眼睛里吐出的热情收回。
你问问看爸爸妈妈。(又,梓枫了解了我的想法)。基本上,只要花几个小时就可以,不过我们是需要坐巴士到k城,如此而已。
你会一起去?
当然啊,我会陪你去。梓枫坚定的说。

我琢磨了很久,不懂要如何跟父母亲开口,后来我拿了梓枫表格录音室和乐团的基本资料,解释了一番,父亲几乎是立刻反对了。妈妈说让她想想。
幸好,那次的年终考,我的成绩有小进步。不懂是奖赏还是补偿我即将失去的音乐时光。他们答应了。只是父亲不允许我在K城过夜,当天去当天回。

我在家里勤力的练习即将灌录的歌曲。等梓枫考完SPM的那一天,就出发。
这次的心情,跟每次去赴考场,不一样。
一,曲子只有一首,而且伴奏的调子简单很多。
二,分数不重要。没有pass or fail。
三,这条路不是我一个人走。

我和梓枫搭了最早的巴士进K城。梓枫表哥到车站接了我们,又带我们到苏丹街非常有名的餐馆用餐。然后我第一次踏进录音室。
原来录音室是这个样子的。
我和只有我自己被关进隔了音的录音室里。梓枫和表哥在鱼缸一样的玻璃窗外看着我。录音室宁静。我只听见我的呼吸声。
表哥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了进来。
好了,林西,我准备好录音了,你可以开始了。
我点点头。(我知道我说什么也没有用,他们听不见,除非我靠近对准钢琴的麦克风说话)
我吸了一口气。开始了我的弹奏。
短短的几分钟过去。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间里回荡,我转身看金鱼缸外的表哥。我看见他们正对话,表哥的神情似乎不太满意。
这样重复了几次。我叹了一口气,不要说录音师表哥,我自己都不满意自己。
梓枫在这时刻走了进来。他拉了一张椅子(那种吉他手坐的椅子),然后问我:
你试试看,弹钢琴,不为谁而弹?就为了自己,弹奏给自己听?梓枫温柔的说。
我看着他,点点头。(当时我非常害怕自己的声音也被录进去,所以一直都沉默着。)
你弹吧,我陪你。
我微笑。(梓枫一共说了很多很多句“我陪你”了)
我可以弹别的歌吗?
梓枫微笑鼓励。这次,轮到他沉默了。他大概也害怕自己呼吸的声音被录进去。连动作也是轻盈的。
我不再深呼吸。好像平时练习一样。我弹了一首又一首的歌,弹老猫的歌,也弹自己的歌,弹古典乐,也弹流行曲。 像跑马拉松的脚步,不徐不速,但我的手指没有停下来。
这样子“休息”了一会儿,自然的,我将指定歌曲弹了出来。自然的。像呼吸一样,我的手指根据曲子的要求,好像在给钢琴按摩一样。
弹完了。我说。看了看身边的梓枫,也看看外面的表哥。
弹完了。我再重复。表哥这次将耳机摘下,给我一个拇指。


原来录音一点也不简单。这样来来回回,走出录音室,太阳已经累得斜斜的靠在地球的水平线上,我们竟然耗去太阳周转地球半圈的时间!
表哥非常满意,他飞快的带我们在车站旁吃了晚餐,然后赶在8点前让我们上了巴士。又赶回录音室了。
我这时才觉得累。将头挨在窗口边。梓枫看我不出声,也不打扰。那一班的巴士并不多人。我们就这样在巴士驶动机械化的声音为背景的状况下。沉静。

直到巴士驶进了高速公路。电灯像幻灯片一样的闪过。我才转身,梓枫并没有睡,我一转身,他马上就看着我。
梓枫,我现在觉得,即使我从此以后放弃了钢琴,我也不会难过了。
说到这里,我的鼻头酸酸的。
梓枫静静的看着我,等我把话说完。
我学习过钢琴,我也当了老师,我甚至用上了我所学习的。我为音乐叛逆过,也流过泪,也微笑过。我爱钢琴,我好像失去了他,但我原来做了很多。我想,如果以后我的世界再也不能碰钢琴,我也不觉得失去什么了。
你不会失去钢琴的。梓枫看牢我,坚定的说。
你知道吗。刚才你弹琴的那一刻,自由的神情,琴音清澈没杂质,那一刻,我非常的感动。那一刻的你和音乐,紧紧在一起。
弹琴,不是为了谁,不是为了什么。

嗯。我说不出的感动。但眼泪已经无法抑制的掉了下来,我将头拧去窗口的那一边。梓枫递来了纸巾,并没有说什么。
我们没有再说些什么。直到我看见一早便在车站等我的回来的父亲。我们匆忙的说了再见,便各自回家了。

没想到,那次过后,很久,我都没有再见梓枫。他没等成绩放榜,就到了国外升学。
而我,按造我所承诺的。我忘记了所有要学音乐的心猿意马,只在书本和练习堆里过活。

我就这样的告别我的十六岁了。

正当我几乎忘记了这件事,我收到了梓枫寄给我的CD。

“林西。好吗?功课已经赶上了吗?我也慢慢的习惯这里的生活,一个人自己打点自己的生活。表哥录制的专辑终于出来了,为了感谢你,他特地给你灌一张特别版的CD。里头,除了你弹的那首歌曲,还有乐团的创作曲,还有,那天,你忘我的弹奏,那些曲子,原来都给表哥给录了下来。表哥说,他不舍得擦去你弹奏的这个部分,因为音符实在太美了,还有,他问,里面有几首歌,不是流行曲也不是古典乐。是你的创作吗?如果是,那这个就是你第一张的个人EP了。我不是开玩笑。表哥是这么说的。我们都希望,我真的希望,有一天,你能重捡音乐。重新将音乐谱进你的生命里。祝愉快。
p/s: 你不是唯一一个拥有此碟的人,我拷贝了一份。梓枫上”

我马上播来听。却发现那些音乐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我望望我的手指,是他们弹奏出来的吗?
录音室真的能化平凡为神奇。我托着腮,用心的听。
梓枫,我有点想念你了,因为我还没有好好的谢谢你。在我第一次放弃音乐的时候,你给了我一些可能。让我能继续的对音乐存有着希望。
我知道,你为了我,做了不少事情。

还有,这以后,如果有人叫我不要为谁弹钢琴,尤其是那首我们都喜欢的歌曲,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 因为,弹奏的那一刻,我一定想你。

Friday, August 12, 2011

C 大调女生(十二)

最近就是如此累到不行。
午觉(其实算傍晚了)醒来就直接晚餐。迷迷糊糊的扒着饭。然后晚上自然就睡不着了,才来写功课。往往要闹到夜半才能睡。第二天放学后吃了饭冲个凉又出去。


你到底去那里?
一天,妈妈终于问了。我低下头静静的吃饭。慢慢的吞了一口饭,说:补习。
妈妈静了。她觉得,她愿意给我信任,来换取一个乖女儿。一股难过冲到我的胸口,那天的饭,我吃得特别少,特别慢。


对不起,妈妈。我撒谎。
但我知道你担心我变成老猫一样。我没有。
也许妈妈是看出来的,我有一点像老猫。对一样事情的死忠,像老猫。


老猫为了爱情,我则为了钢琴。


我实在不想放弃钢琴,以至愿意拿我的时间来交换。

那天,我见了Michelle老师。


“我知道你喜欢钢琴,我也觉得你放弃了很可惜。你是那种,怎么形容你好呢?你虽然现在不是那种一鸣惊人的料,嗯,就好像C大调的谱。平淡,但是,里头埋伏着感情。等一天,你解开了调子的束缚,感情会胜过一切。实在很可惜,看不到你解开自己的那一天。”


我望着老师,虽然很努力的去理解和记得老师的话,但是,我更想老师快快的跳过长篇大论,告诉我,我有没有可能复课?

我们中心没有义教。(我泄气,背部慢慢垂下)但是,你要不要在这里帮忙教小班的学生?慢慢的存考试费,可能你没有办法签课程,不过,你可以买考试的谱子,回家练。我偶尔可以给你指点。(我的背部又一点一点的往前推)但是,一切就看你自己了。
你愿意用你的时间来交换这个可能?


我当时很兴奋,离开后还特地去找梓枫,向他报告好消息。
谢谢你。
他凝视了我半晌,说:看得出来,你很开心。
嗯,当然啊,我可以复课了!
不过,你也挺辛苦的。还有学业要照顾。
钢琴就是我的学业!我冲出口。
他没搭腔,又凝视了我半晌。


那你愿意,一个星期抽两天来教梓樱?就这几个月,直到她考试?

我想想,也好,考试费也挺贵的。


那天我一路笑着回家,但是,到了家门口,我笑不出来了。
爸爸妈妈未必认同。我还是不要告诉他们好了。


所以,我没有补习,还跑去给人补习。我没有跟爸爸妈妈要钱补习,反而去挣钱。
我隐隐约约的觉得,爸爸妈妈会不开心。所以,我也不打算说了。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变成了一个隐匿了一个变调音符的C大调。我藏了一个秘密。这个和替老猫藏秘密不一样,这一次,是我自己藏自己的。所以,沉重。


直到半年考过去,我的成绩一落千丈,尤其是数学的部分。

你到底去那里?
这次,妈妈又问了。只是,语气比前阵子,坚定,僵硬。
你知道吗?妈妈脱下了老花眼镜,揉揉鼻梁。听出来,她尝试镇定的语气。


我刚才听说,金妮怀孕了。把罗老师气得一条微血管破裂。现在,她被逼缺席年底的考试。这么小,没有文凭,你说,能做些什么?


我知道。妈妈是说给我听的。不是的,妈妈误会我了,我不是她想象中那样坏。


我一直以为你最有才华最乖。乖得——让我不会去担心你。

我知道。我是你心里的C大调。不会走调的C大调。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对不起。我的眼泪汩汩的流。“啪”摔到我的成绩单上。


你白天都不在。你到底去了那里?
妈妈又问了。这次,近乎哀求。


我忍不住,抽泣的回答,断断续续的完成我的句子。
我,我为了,为了,要,考,考,钢琴。我去,帮老师,教,教乐理。也帮朋友,朋友的妹妹,教,钢琴。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说?


我不想,不想,你们出钱。我知道。家里,家里没有。


“啪”的一声,我转身看见父亲。父亲一脸难过。


糟糕。真糟糕。我不止让父母失望,也伤害了他们了。


我是很烂的C大调。
梓枫。 我是很烂的C大调。

Saturday, March 19, 2011

C 大调女生(十一)

我愣在椅子上,这封回函,我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其实也不是没动手指,只不过:
打了“You ….”然后backspace backspace; “I ” 然后backspace backspace,“why…”然后backspace backspace。这才发现自己的英文差得很,竟然无法好好表达自己。我其实有很多东西想跟老猫说。那天,我只付了五角钱——15分钟的上网收费,就走了。

几天下来,我仿佛怀里抱着老猫一样,沉重的去上课。讨厌她,明知道我最怕秘密,竟然还要付托那么大的给我。凤问我怎么了。我想说,但不懂如何回答。
“你们知道怎样用电脑打中文字么?”我几乎想放弃了,弱弱的发问。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谁可以帮你。”依转过头来回答。
“谁?”
“阿枫。阿迪的好朋友。他电脑很厉害的。”

我们都知道枫是谁。郑梓枫。记得一个周末早晨被依从温暖的被窝里拉起到市区篮球场支持阿迪的篮球赛。我们就是在那里见过他。球赛结束后我们还一起吃冰去。他长的高高瘦瘦的,眉粗粗但架着细框眼镜,有点像带了眼镜的蜡笔小新,或者是很乖和不说话时候的蜡笔小新。

依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给梓枫,我就这么找到梓枫的家去。有点贸然。但是,一天我不把这老猫吐出来,我的生活无法正常操作。
梓枫的电脑在房间里。才见过一面我就这么盘踞在一个大男生的房间里,如今想起还真觉得自己厚脸皮兼勇敢。也许,我第一眼便知道梓枫不是坏人。对啊,实际上,他跟那位坏人也很不一样。他很耐心的教导我,待我已经学会如何输入中文字后,心细如尘的更是离开了房间,留下我和一杯果汁,让我有个私密空间,好好的写我的信。

这里的环境比网咖好多了,我冷静下来,更能整理出来我要对老猫说的话。
“臭老猫。你给了我两个难题。第一,我要花很多功夫才能用中文打信给你,谢谢一个好人的帮忙。第二,我不懂应不应该替你保守秘密。离家出走本来就不该的,我不能接受。更何况你竟然和uncle kent一起!你妈妈找了我几次,我妈妈也怀疑是你给我寄明信片来。我觉得你有必要跟你妈妈说一声。这样吧,如果你没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就去告诉你妈妈。”

这么短短的几个字,我竟然花了一个小时来完成!
呼~
写好了。然后呢?
“梓枫…”我怯懦的走出房间,可怜房间的主人在饭桌上写功课。
“电脑用好了?还是有问题?”
“嗯,可是我不懂要怎么办了,现在。”
“呵呵,你把文件存档,然后上网的时候,开启贴上寄出去。”
他连续说了几个特别名词,我嘴巴都张大了。他笑了笑,推了推眼镜,站起来。
“来。我教你怎么做。家里的电话线有点问题,不然我可以让你在这里寄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块3寸半diskette喂进电脑,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得如同弹钢琴一样。不过,就这样,我信的内容也应该被他读了。

他有没有读,我也不管了。我再也收不住这个秘密了,我必须要说出来。
“我的朋友,离家出走了。”
“是不是念H校那个?最近报纸有刊登的?她是我朋友的学姐。”
他声音冷静,让我对他油然生起一股信任,一种——我不必多说但我知道他懂——的信任。“她很信任你啊,才会告诉你的。”
“那我如果告诉别人了,不就背信了?”
“离家出走和让长辈担心是很不应该的事。”他坚决的说,推了推眼镜“你这样处理很好啊,告诉她你的为难和你的想法,也给她去解决。”
他称赞我的时候,盯着我看。我红着脸低下头。他把disk推出来,然后交给我,又教我如何“剪贴”。

我把diskette 慎重的收好。“嗯,谢谢你。好人。”他看了我的信,当然也懂我所谓的“好人”是什么意思。我们都笑了。
走出房门,我听见钢琴声,一种天性使然,我走过去。
“我最小的妹,梓樱,再过两个月Grade3 考试。”
梓樱好像不太开心,从琴音听出来。
“在练习sight reading么?”我问。梓樱转过头,呵呵,和她哥哥一样,粗粗的眉,不过,是一张可爱的脸。“我叫林西。”
“西西姐姐。”我笑了,还是第一次被人唤作“西西姐姐”呢。“我一直无法弹好。”小妹蹙眉。
“Sight reading有一个窍门。”粗粗的眉扬了起来,我继续的说下去。“在开始弹之前,花一点时间去了解一些这谱。拿到了谱过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是看它是什么调,有什么“#”还是“Ъ”,然后,把眼睛瞄向钢琴,把这些位子盯住。再读一读谱,在脑袋里玩一遍。唔,就好像,回答理解题前,先看题目,然后回到短文,你就明白短文大概是在说些什么。”
“西西姐姐你很厉害。”梓樱转头对哥哥撒娇“哥哥我要西西姐姐当我的老师。”
“不行。”我摇头。“西西姐姐的钢琴半途辍学。”
“那你陪我练习?”小朋友看我脸色犹豫,便转攻哥哥“哥…”
“等下哥哥和西西姐姐还有妈妈说声。”梓枫那道蜡笔小新的眉变得柔顺起来,很明显,他是一个很宠妹妹的哥哥,尤其是最小的这个,很厉害撒娇的这个。我莞尔。

离开他家,我推了脚车就要走。没想到,他也推他的脚车跟我一起走。
“我送你一程。”
“噢。”我一心想快快到网咖上网寄信,有点心不在焉。
“你要来教我妹妹么?至少,陪她到她考试?”
“她不是有老师么?”
“不一样的。她老师挺严格。我想如果你在家里给她指导,她会弹得比较开心。”
我还在犹豫着。
“你考虑吧,我会告诉我妈妈。”
“嗯。”
“对了,为什么不学琴了呢?看你挺喜欢钢琴的。”
“家里节省开销。学琴考琴是一件很花费的东西。”
“你之前是在哪里学的?”
“A音乐室。老师是Michelle。”
“啊,很巧。她正是我妹妹的老师。”
“啊,原来她是我的同门师妹!”
“学钢琴的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我踩着脚车的步伐慢了下来。不解的看着他。
“呵呵,我去想想办法啦。对了,你是不是要上网?前面有间电脑中心,也可以上网的,这间就没有市中心那间网咖那么杂。”
我真的不懂怎样反应好。这个人,除了很细心,除了能让我信任,除了能知道我想什么兼且帮我解决问题。现在,就连我的安全也设想了。
“走咯。”他把脚车调头,转头跟我说再见。
“对了,你的diskette。怎么还给你?”
“等你教我妹妹的时候才还给我吧!”他飞快的骑着脚车离开,声音消散在空中。
这个人,除了很细心,除了能让我信任,除了能知道我想什么兼且很有办法的帮我解决问题,除了细心的设想我的安全,现在,还很聪明。而这个人,我才和他第二次见面而已。

奇怪,我竟然傻傻的笑了。

Tuesday, November 30, 2010

C 大调女生 (十)

(十)

自从那件“违抗军令”——拒入理科门的事件后。我们仨,虽然没有特意被排挤,但是,无论老师和同学们都仿佛已经认定我们是一伙的。若要分组做功课写报告,我们仨肯定凑成一组,班上的学生人数为奇数,我们仨被减去,其它的同学,自然可以凑成对,也省下了老师的麻烦。

其实,也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三人行,性格却大不同。唯一的相同,是大家都喜欢音乐,所以还能互相包容着,但是,说到音乐,我们仨又大不同了。就好像,同一个钢琴发出同样清脆的声响,但是,大家的调子各异,只是,齐鸣的时候,确毫不相撞,简单来说,我们仨,就是一个chord。

如果C是中间标准的开始,整整齐齐;E就是放纵的那个。依是个才女,因为家里卖乐器,加上父亲又是地下乐团的键盘手,耳濡目染之下,她已经无师自通了几项乐器。大概她没有正式受过音乐教育,所以,她的音乐的那条筋,有点野。如果说我和凤是好好被栽剪的盆栽(我是半途营养不良萎缩的那棵),而她就是在旁边冒得狂野的奇葩异草。
她可以在听了凤演奏某首歌曲后,用别的乐器演绎出来,但是,会偷吃或自创一两节,或者变本加厉的多加一些感觉,将p (soft) 弹成f (forte)。而 她和阿凤最不相共的地方,就是——当阿凤弹错了,她会将该节重新弹过;依就会吐吐舌头,废掉一个key的飞过去。

“嘿,你知道么,我玩过很贵的hand made小提琴!”她曾说。
我知道如果给坏人知道了一定会羡慕死了。可是,当我看她不管bowing的上下不管slur不slur,随自己的喜好拉,我忍不住说:
“如果你跟我那学小提琴的朋友合奏的话,你会把他给气死。”凤看我又提起坏人,望了我一眼。我假装自然的提起坏人,事实上,连凤也不知道我现在还在喜欢坏人么,这是我的第一个秘密。
“我玩音乐,只为了自娱啊,更何况,阿迪从来没有投诉过我这个学生呢。”她嘟起嘴,不服气。
“因为阿迪迁就你啊。”

我当时懂阿迪练吉他练了好几年,有个冲动要找他来教我。还是凤把我按住了,她说:人家的男朋友,不太好吧?我突然有被棒喝然后醒过来的感觉。某些方面,凤比我心思稠密。我C大调反正就是直板的。

不过,阿迪和依,两人的感情还情比真金。他们在中二一次的活动上认识过后,年纪轻轻就学人家谈起恋爱来了。终于走到很多年后“修成正果”,过程中,两人经历了不少磨难,离离合合却让他们更相爱,也让很多人为他们捏一把冷汗。他们俩,从不被成全,到备受祝福,他们的一路走来不易。他们的第一个阻挠,来自父母。阿迪在另一间国民型中学念书,当时那间学校的风气和名声不太好,所以依的父母也盖棺定论的人为阿迪的品德和功课也好不到哪里去。

事实上,我们认识了阿迪后,发现他其实为人不错,童军出身的他思想还蛮成熟的,除了英文,其他功课都还不错,重要的是,他真的是一个能够耐得住依所有随性和不羁脾气的好男生。很可惜,依的父母,没看见。这点依是清楚的,但是,她没有好好的和父母沟通。
那是我们身藏很多秘密,一直以为人家不了解自己的年。无论有形的反抗,还是无声的静默,我们都经历过一点点属于自己才知道的叛逆期。

而,老猫也走进了她的叛逆期,不过,她玩得可大了。
那天放学回家,看见从国外公干回来的老猫妈妈,她妆都没来得及卸,看得出来,她是一下了飞机,显然是抵步到家后便过来找我妈妈。

“西,过来。”妈妈对刚进门的我招手,神色凝重。她很少这么的表情,我马上走过去。
“阿姨。”我叫了人,但是,老猫的妈妈只轻轻的嗯了声,不用红肿的眼睛看着我。
“西,你最后一次见老猫,是什么时候。”妈妈的声音平静,但是,还是很凝重。
我认真的想了想。
“上星期五。老猫还教我一首新歌。”
“她没说什么?”
“没有。”我回答。

老猫的妈妈听我这么一说,眼泪马上掉了下来。
“这孩子去了哪里?”
妈妈扫着她的肩膀安慰着,然后抬头对我说:
“老猫留了一封信,说她离家出走了。她说,她不要念中六了。”
我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然后,妈妈喏喏嘴示意我离开。我马上离开客厅洗澡吃午饭。

那天写着功课的时候,我还是一直想着老猫的事。反复的想那天老猫有没有留下任何她要离开的暗示?我搁下笔,奔到钢琴前拿老猫最后给我的谱来看。甚至坐了下来,认真的弹了一遍。哎,老猫啊老猫,你到底在玩些什么?你连这个可以让你欺负成为你精神支柱的妹妹也不要了吗?我又把老猫的歌弹了一遍,从曲风发现,这不是古典乐,是一首带点现代元素的歌。难道是老猫编的?我又再弹了一遍,歌曲的中间一直重复着一段蛮澎湃的,而且,我还记得老猫强调,这里要逐渐加重力量,从p f 的演变。这里,会是老猫的心情么?老猫到底想说什么?
我还是盖上钢琴,回到功课上。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老猫真的变成一只猫,只是像个招财猫一样,贼贼的对我笑着招招手,然后“扑通”的跳进水里。
猫怎么会游泳?我醒来后问自己。
没多久后,一张明信片给我解了梦。

我猜是老猫寄给我的,但是,邮戳却是美国的。明信片上的内容更是奇怪,只短短的写了几个字:The last piece we had was my truly dedication, I wanted to know if I deserved all this, and if you can interpret the lines in between.
然后,就是一个以Neko为署名的电邮地址。

妈妈当然是读过我的明信片了,她也在怀疑我所怀疑的,但是,她也尊重我,只是静静的说了一句:
“如果有老猫的消息,要告诉她妈妈噢。”
我“哦”了一声。

望着我的钢琴,我突然电光火石的清楚了。
老猫最后一首给我的歌,名叫《秘密》。意思指叫我不要告诉别人。
老猫用英文,还是我当时要查字典才懂的英文,就是不让我妈妈发现。
Neko,是日文“猫”的意思,我记得老猫曾经用做笔名。

老猫到美国去了?

这么重大的线索,我真的不懂应不应该一人吞了它。但是,老猫叫我不要说,应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老猫真的给我一个难题了。

那天我放学后,特地转到学校后的一间提供上网服务的电脑店。(当时还真的是修理电脑的店,灯光还很明亮),我有点生涩的领了我的电脑号码,穿过一排带着耳机,在网上聊天的人,找着我的号码。一坐了下来,手指有点冰冷的搁在电脑键盘上,像每一次的钢琴考试一样。
我花了一点时间给自己弄了一个电邮,然后找看那里写信,还好我带了字典,才弄懂"compose"就是写信的意思。
又有点笨手笨脚,发现电脑无法打中文字。然后,用简单的英文写:

"If you are old cat, i hope you are old cat. Please tell me where you are, your mum is very worrying about you. - Xi"

一"click",就把信笺给寄了,有种很不实在的感觉,因为,一切都太虚拟了,没有“至亲爱的谁”,也不用“签名”,更没有邮票。都不懂有寄到没有。我发了一下的愣。然后看时间也差不多一个小时了,便付了两块钱然后离开。

几天过后,我猜想应该有回音了,便到同样的一间店去。

果然,"Neko"回信了,可是,一看内容,我愣得更久了,几乎超时,也不懂要如何回答是好。

“亲爱的西,你果然很聪明。不愧是我妹子。我很好,别担心。记得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那里,不过你也不懂我在那里,我自己也不清楚我下一站会在那里。哈哈。我在一游轮上当钢琴手,还弹了你的创作曲呢。大家都说很好听。你应该很骄傲了,现在。对了,我和Uncle Kent在一起。”

我要怎么回?我应该怎么回?

Wednesday, October 6, 2010

C 大调女生 (九)

(九)
今天天气好,心情好。
开学了,一切好像重来似的,焕然一新,我起了个老大早,梳洗,换上昨晚就已经烫平的校服,坐下来好好的用完妈妈准备的早餐,就拉着脚车出门。一种重复的动作,但这个重复的动作中又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

我好像长大了一点。

由于时间有点早,我用不速不缓的速度将脚车往前推。
还有300米就到学校了。我转了一个弯,就在这个时候,一辆摩多放缓了速度,依着我的速度跟在我身边。
“喂!”
是坏人。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但内心有点抖得厉害,我骗自己说是骑脚车的缘故。

想想,也真的很巧,我住在东区的住宅区,他住在向南的反向走还要2公里外的住宅区里,他的学校离我学校还有一段路,我们只有大概这300米的路段是碰得上而已,而走这段路的时间只有一分钟多一点点的时间。把两个几率相乘,大概不懂要成千上万的倍数吧,而我也不会用上千万个日子来上课。今天竟然给遇见了。不过,这个理应狂喜的几率我却不知所措了。

“原来你是图书管理员噢!”他指了指我淡紫色的校服。
“嗯!”我朝他笑了笑,眼角瞄了瞄他kawasaki的后座,想起曾经坐在这里。想到这里,我逼自己把眼光拉到前方。
那珍贵的几十秒过去了。我们就这样用两句蹉跎了这几十秒。

然后我转进校门。他往前走。
我下了脚车,拖着排队进门口。看着他白衣白裤的背影,亮眼的红色坐骑变成一小点。我的呼吸突然沉重起来。
(我知道你是学长,我知道你的摩多号码是2246,我知道你的数学老师特别疼爱你,我知道你的班级。然而,我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
踏进校门,我立刻仰起头,把一些秘密往胸口里灌,然后压好。我要开始我的新生活了。

我新的一年,也是我藏最多秘密的一年。

一样的学校,连在大门口站岗的巡查员脸孔也都还一样,不一样的是,我没有上楼梯往中三的班级走去,我挽着轻轻的,只装一些文具和新簿子的书包,走向礼堂。我没有班级。我今天分班。大家像摊开在牌桌上的KQJ,重新让老师搓洗。

我看见了凤,很自然的我走向她。

周会过后,同学们都走了,剩下我们中四这一行,一条蛇型的,席地而坐。
老师先将同学们依据成绩排先后,数到40。前40进理科,从40后开始算的进商科。
我41,理应可以争取进理科的。(老猫说,老师只疼理科生)可是,我即不喜欢杀老鼠,又怕算错电压给电电到。便乖乖的任老师安排我进商科。(其实我当然想读音乐,可是没有哦)希望自己不会balance不到帐务。(我当时孤陋寡闻的只道商科学作帐而已)。
突然身后有个女生推推我。是42号。
“喂,你是我们班的第一名哦。”
“哪里是。”我其实回答的有点心不在焉。毕竟,这一刻,我对前面的两年,还是很茫然的。

在老师宣布班级成立仿佛法官正将锤子敲在我们的青春上时。那只鸟一样飞翔的凤站了起来。
“老师,我要换商科班。”
那条歪歪斜斜的蛇龙骚动起来。大家交头接耳,有几个认识阿凤的还问:why?

老师颦眉,戴老花的她把视线越出镜框盯着阿凤看。我的好阿凤,半点也没被吓倒,说:
I wanted to be in Art class
老师在名单上划了划,挥个手,像赶什么似的,许了。阿凤走到我身边站好,我偷偷的在背后跟她high 5。

哪里知道,老师指着我,示意我上前。我摇头。此刻有点自信的说了:
I want to study art also
(现在才懂自己天真了,进art class,不一定念art的)

老师的一阳指飞过我,指向42号。
42号马上摇头。

老师的眉已经皱到可以让苍蝇可以坐在上面洗手了。望了我们一眼,那个感觉好像在看着三个堕落的人一样。然后就任39个理科生走了。
乘蛇形被打散,42号小小声在我和凤之间说:
ceh,我宁愿在这里拿第三名,也不要在那边垫尸底。

我马上觉得这个女生好好玩。

进了班,我和凤自然坐在一起。42号格子不高,坐在我的前面。
“我是依。”她伸手。
“我林西。”
“我是D。”凤将手插过来。
我和依同时瞪大眼看着她。
“你E, 她C ,我就是D 咯。”
我们同时笑了起来,还好老师还很忙,没发现。
“不过,我的男朋友,真的是叫阿D的。”她把头转得靠近我们一点,声音压低,说。

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女生,真可爱。

Tuesday, August 31, 2010

C 大调女生(八)

(今天从力量满满的课程回来,应该法喜,但却发生了一些事,有点小难过,小看不开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我写在易习里)。但也就这股情绪让自己一口气完成了这段萦绕了一段时间的小节故事。我知道还有一些缺点和语法上的错误,慢慢再改吧.....反正它是长篇,反正我的人生是长篇。)


(八)
那一年,15和16的交接,我的人生好像也踏进一种新的境界,好像突然间多了很多领悟,很多“原来”作为结束的句子。
其中两个大大的“原来”,都和朋友有关:
(一) 原来,金妮不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二) 原来,我无法把坏人当好朋友。

中三哪一年,我考PMR。基本上,这个考试不会难考,只要平时专心上课,交足功课,把前8年的考题都做完,就可以了。比较考验的是语文课的作文。我们学习三个语文的,总有其中一个偏好,另外两个偶尔会被忽略的。

我是懂的,所以,当金妮打电话来和我要考题的时候,她稍撒娇,我就心软了。
“你知道啦,我读了这间学校过后,压力很大….”

我拿着电话楞了半晌,后来还是答应了,在考试过后,通知迟我们半天考的她那天的作文题目。我一边觉得自己在帮助人家作弊而内疚,另一边又无法拒绝这个我多年的好朋友。那一天,第一天考试,我紧张的不得了,还要在考完后冒险偷偷的到学校的公共电话打电话给金妮,就这么一耽搁,午休的餐点也来不及吃就考下一张了。可是,金妮一接到电话,劈头就说:
“你那么迟告诉我,我还要准备的啦。”

那天,第一天的考试,战争一样,我耗尽了脑力,饿着肚子骑脚车回家。吃饱午饭后,我下一张考试也不准备了(妈妈说过考试时平时准备的,不是当时),就躺到床上去。这时,我被金妮伤害的眼泪,才滚了下来。

还好年轻,复原能力快。考试过后,我也开始放假。
考完PMR后的假期,其实很短,一些朋友到店里帮忙,一些朋友上短暂的课程。我则看了很多书,试弹了很多钢琴谱,也替几架钢琴调了音。
我还是有替坏人伴奏,我们过了两个考试。我懂坏人的弱点在数拍子,就会用钢琴协助。

其中一个考官过后还问:
“你们俩,是不是兄妹?”
“不是。”他飞快的撇清,我强忍笑意。
“不过,你们很有默契。”
过后,我们一踏出考场,马上异口同声地对对方说:
“有你这个妹妹,真丢脸。”
“有你这个哥哥,真丢脸。”
然后他用小提琴,敲了我的头一下。
“我帮你合音,你不谢谢我还打我,才不像我哥哥。”我给了他一个鬼脸。
“好啦,走啦,我带你去听歌。”

我有点傻了,很明显的,他今天心情好,因为:
1) 他只打我的头一次
2) 他用他心爱的小提琴打我(所以力度不大)
3) 他竟然用行动来谢谢我!

他真的是心情好,因为,那个所谓听歌的地方,其实是离我们小镇大概要一小时车程的城。他那时刚刚拿到驾驶牌,我们就这样的两人共乘一辆摩多,在他那辆崭新和性能良好的kawasaki奔驰了一个小时多一点的路途,下摩多的时候,我的脚被冷风吹发麻了。可是,也就是因为这么上了他的摩多,我才发现他的肩膀着实宽厚。虽然我们之间隔着他的小提琴,我也拘拘谨谨的紧紧地抓着他摩多背后,完全没有那种刘天王和吴美女在《天若有情》里的非分之想。但是,如今偶尔缅怀,才发现,独立的我从自行骑脚踏车到换骑摩多到驾车,我很常的时候都似自己载自己,很少有这么的一个机会,让某人给我在面前挡风。

那天我贪婪的往他背后缩,其实,何尝不是一种福气,竟也旖旎。
“到了。”坏人什么话也不说。带领我进了一间餐厅。
我的耳朵被风声“嗡”得有点耳鸣,但还是冷静的纳闷,为何他心情那么好?

那是一间当时兴起的民歌餐厅。
那天是个星期天下午,但餐厅竟然也半满。我们有点辛苦的找到了角落的位子,等了一会儿,大家开始安静下来,两个女生走到台上。提着吉他的那位女生,扎了一个清爽的马尾,嘴角似笑非笑,很是帅气。另一个主音的女生,小小的发夹将柔顺及肩的长发稍微整整齐齐的梳理。这么的一个形象配搭,竟然给了人两个意外,第一个意外:帅气女生竟然有一个温柔的名字——安琪,另一个意外是,她的声音0爹柔。两人合唱了很多首歌,安琪只是吉他手,偶尔和音。主音的女生看起来柔弱伊人,但声音带点爵士,赢来了很多的掌声。最后一首,是帅气女生的自创曲子,独挑大梁的她,竟然也唱得好听。
我第一次听和卡带里滚出来,很重配乐的流行曲不一样的歌曲。有点如痴如醉。
这些年来接触的乐器,都是严谨和古典,有点高不可攀的样子。今天,一把吉他,让我觉得,因为可以那么的接近人群,那么的靠近人心。
我大大力的鼓掌,发现坏人也是。

“你说,如果我的小提琴配吉他,衬得上吗?”
“什么?”掌声盖过了了坏人的声音。
坏人不答话。
“你要来这里拉小提琴?”
坏人瞟了我一眼,就不说话了。

那天我们赶在天黑之前回家,坏人的摩多开的有点快。我身后的手抓的紧紧地。这么的紧张的时刻,我竟然在坏人身后听见他哼着歌!
可见那天他的心情真的很好。

后来我懂他那天为何心情好,但,我知道的时候,就是我坏心情的时候。
民歌过后几个星期,年终长假开始终结了,PMR成绩也公布了,我的成绩还好,但我自然的就到音乐室找坏人。
我闯进音乐室,有点像戏里常看到的场景。也就是,两个人说一个秘密,但是,就给隔墙的某人,也就是关键人物听到了。那天的发生,就是这个样子。

坏人和他的好朋友正聊着天。
“这么远都给你追到,而且,人家还是创作才女,真是。”
“我可是花了一番功夫,不然你以为我考牌是为什么的。”
“你不是跟那个女校的林西一起的吗?”
“才没有。”
我听见我的名字,原本觉得自己偷听有点缺德,但是,却无法阻止自己听下去。
我心跳的很快。
“你们很好啊,很合衬,老师也这么说。”
“其实我也有这么想过,但是,你不觉得她和安琪很不一样吗?”坏人停顿一会儿,然后继续的描述下去“林西是我的练习曲,有一种——已经成了你的习惯的曲子,虽然在拉琴的学习过程很重要,但,略显沉闷;安琪是我的课外功课,喜欢拉的曲子。”
我听到这里,就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听下去了。

基本上,那天,我已经忘记我是怎么回来的。双脚机制的踩踏着,回家的方向,靠的是如鸽子般的自动定位。还好,红绿灯前,我还会自动地停下。但现在问我,我已经忘记回家的过程看到什么。
回到家,我掀开钢琴,拼命的弹。

什么歌在我脑海里我就弹,我想弹什么我也弹。
然后思绪在叮叮咚咚的隙缝中钻。
她也是喜欢音乐的。(我也喜欢啊)
她会玩乐器。(我也是啊)
他们可以duet (我也可以啊)
但她是他喜爱的曲子,我不是。
当我把所有的歌曲都弹完后,我控制不到自己指头的,弹了段自己也没有听过的音乐出来。

那时,老猫刚好在房间,她走了出来。
“喂,你失恋?”老猫问。
“不是。”我眼睛没有离开过手指,回答。
“那你干嘛不开心。”
“我不知道。”我眼睛依然没有离开过手指。
我不知道,原来钢琴声正掩盖我心里抽动着的声音
我不知道,原来心里努力抽动挤出填了坏人的空间
我不知道,原来坏人占了那么多的空间
我不知道,原来我没有把坏人当好朋友,
我不知道,原来我喜欢坏人。
原来,我只是坏人的练习曲。
而,在这一刻,我的琴键突然踏到了黑键。
我竟然弹了C小调。
我有点吓了一跳。音乐蓦然终止,我把手指搁在唇边,发现,手指有点冷。

“再来!”
我抬头看老猫。
“你的创作,再来啊?”
我吸了一口气,发楞一会儿,但重新将歌曲再打一遍。这回,少了激动,拍子稳了,也有点条理了,但是,还是C小调。
“够力。你创作了!”老猫抓着我的肩膀,就好像那种戏里看见的医院场景,一个昏迷很久的人突然苏醒,老猫像是那个抓着病人的肩膀,大声对外叫:医生!医生!的那种夸张神情的喊。
我刚刚才难过得像全部细胞要死了的那样,竟然惹来了老猫的狂喜?
老猫立刻用五线谱记下了所有的音符(以前难找录音器),一边问我:
“叫什么名?”
我更迷糊的看着她不懂回应了。就好像那种戏里看见的医院场景——初生宝宝很趣致呢,妈妈他叫什么名字?的那种问题。
问题是,我不知道啊。
“你的歌啊”她看我迷糊的紧,推了我一下。“你创作的曲子啊。”
“我不知道”
她白了我一眼。然后不管我的,把音符都填完,偶尔会抓几个音出来叫我确定一下。反正我那天就有点丢了魂般,呆坐在钢琴前任她差遣。
“好!我帮你想,这首歌叫《Confused Girl in C minor》。”
她拿着谱大喇喇的走了,然后把半壁钢琴还给我了。
我还是弹着钢琴,弹了一些歌,但已经不完全是C大调了。
没遮没掩的C大调,终于埋了几个小调的音符。

“I want to learn Guitar。”那天,我告诉凤。
凤有点惊讶,我就告诉了凤早上的事情。
“You can’t be her even if you learned a guitar”
凤睿智的说。
“你不开心的,只是因为你被筛选出来,在你还没有开始战斗,你就已经被人踢出局了。”
“不是,我…..”我却找不到理由反驳。

“My friend, you are very you”
你是C大调,公平,整齐,能够包容全世界的音符,除了走调的那些。

Thursday, July 1, 2010

C大调女生(七)

(七)

琴键被弦拉着,才能够敲击;能够敲击,才能优美如天籁。(且先不说准不准)
我喜欢钢琴,因为我觉得钢琴既可以是独立,也能放低身段,和人伴奏的乐器。但是,当偷窥了钢琴的五脏六腑,才发现,每个琴键都有其奥妙,这每个奥妙的凑合,才能让钢琴成曲。
这个奥妙,和那根弦有关系。

学校的钢琴的弦,没有好好被照顾,唉,都出问题了。
我出了吃奶的力,把钢琴稍微推出去靠近插头一点,然后,开了电,给它保温。
钢琴好像刚喝了温牛奶一样,开始有点生气了。
里面的弦,一些的衔接处的木块还有了裂缝,我打开uncle Kent的箱子,还好,找到了替换的木块,我把受损的琴键拉出来,重新装置,然后,再用scale上上下下的给试音,抓了几个走音的调出来,一一调正了,然后,再仔细听,钢琴的声音总算恢复正常了。
同时也恢复自信。(我真的可以感觉到钢琴的自信)

看,那根拉着的弦多么重要,一失去力气,就走了调。
耗了一些时间,我有点累,所以一边弹着曲子来,一边掉进思索。(我练习的时候,也常常这个样子。)
那个,给坏人(其实他的名字是维仁,我就是爱用粤语叫他的名字。)拉着,让他自信满满的弦,是E major 和A major。
平时啊,如果不看谱,自由式的拉曲子,他爱拉着两大调的音调。我常常为此呱呱叫。
“哟,你要不要害我打那么多sharp?”
“嘿嘿。”他笑着,但坚持不换。“给你练习Scale不好啊? ”
“死鬼,好啊,你给我玩Bъ 看看!”
“嘿嘿。”他笑着,还是坚持不换调。
不过,当坏人在这两个调里,因为是在他弦里熟悉的位置,那首曲子,他总可以拉得比较流畅和感情充沛。
自信,就是一种,你将所有的信心倾于此,在这里,什么的问题都难不到你,有把握能够胜任的时候。

我的弦是什么?哪个让我自信的弦在哪里?
我还没有答案。
也许我C大调,不明显的。不过我懂别人的。

凤,当然是她钢琴弦,除此之外,还有她的英文。我见过她读英文小说的样子,专注;每次考英文之前,她根本都不需要翻书本做最后的冲刺将一些东西临考前塞进脑里的那种紧张,一副泰然,神气,内心自信不经意的渗透来到脸上的最表层。

老猫,唔,老猫的自信不在钢琴,她弹钢琴的样子不像凤般,怡人也自怡。她弹钢琴的时候,偶尔也因为不能跨过去的难度而眉头紧锁。(那根自信的线断了)我想不起她神气的模样是什么时候,大概,也只有在和我说话的时候,指示我做这个做那个的时候,才展现她的自信。
我就是她的弦了。

然后,我想起了金妮。我弹了一首情歌,那天金妮满脸春风,在我面前哼的。
那天,我一个人搭巴士到城市找金妮。
我骗爸爸妈妈说金妮会在巴士站等我,我一下巴士就可以看到她。事实上,我在巴士站呆坐了一个小时。

我第一次独自的旅行,那一个小时。
一开始,有点不畏虎的心态,我还觉得挺有趣的,第一次离开了自己熟悉的环境,在父母围起来的安全范围以外活动的我,在贪婪的咀嚼着刺激。慢慢的,糖衣退去,我开始紧张。
每个来往巴士总站的行人,都很陌生,偶尔被人瞄了一眼,我开始觉得每个人都不怀好意。

我的耳朵塞着跟姐姐借来的“走路的男人”,其实电池已经被我在巴士上耗完,但我还是没有将它拿下。我觉得这个样子,让我安全感。

金妮的出现,我蓦地开心,不是因为见到老朋友的开心,而是,我松了一口气。我为自己的安心而开心。

金妮当然也会拉着我话长说短的,但,后来,我渐渐开不到话题,而她的话题渐渐绕在他身上:

“我有男朋友咯。”她咯咯的笑。
然后告诉我说他们怎么认识。
然后告诉我说他怎么追求。
然后告诉我说他们在上个情人节到哪里吃一餐了。
然后告诉我说他送了她什么绒毛玩具。
然后他们怎么去派对。

我都静静的听。

“他让我觉得自己很像公主。”
然后她静静的哼起这首情歌。焦点飘离。她像是和我谈天,但是不是对着我说话。

我静静的弹起这首歌。

这首歌是金妮自信的弦。
还是,她的弦,是美丽,是爱情,是童话一般?
怎么我没有很实在的感觉。

老师的高跟鞋,踏踏踏的走进礼堂。我吓得马上站起来行礼。
老师挥挥手“不用了”然后慢慢靠近“你们华校生,很有礼貌哦?”
我有点不知该怎么回音,尴尬一笑,将手像“稍息”地放在背后。
然后想起什么的快速的提出要求:
“老师我可以把钢琴的保温器开了么?”我一时想不起保温器英文叫heater,比手划脚的,有点狼狈。
“钢琴,好了?”
“嗯,换了一些东西。”
“多少钱?”
“不懂,东西是我uncle的。”

老师给了我50块。我的第一份收入,年龄:15岁。
“谢谢老师。”我自然的鞠躬,兀自又觉得多礼,姿态有点僵硬。

“应该的。钢琴走音很久了”
“是”我抬起头,神气的,仿佛在帮钢琴叫屈,争取。
“刚才听你弹了歌曲。你有学琴?”
“有”
“grade?”
“4” 我低头,只要人家一问我这个问题,我就会低头。所以,我已经不轻易的让人家知道我会弹琴了。

“很好。keep it up。”
老师转身离开,然后又回过头。
“对了,你的名字是?抱歉,老师忘了。”
“林西。”
“林西。”
老师记住了。

我知道了,我的自信,在人家记得我的名字的时候。

而我让人家记得我的名字,是因为我修好了钢琴。
把东西调正,大概,就是那根弦了。
原来。

Sunday, June 20, 2010

C大调女生(六)

(六)

我走进学校的礼堂,走得越深,外面的光越是照不到进来。
为什么钢琴总是躲在那黑漆漆的角落?难道老师不懂潮湿会伤害钢琴?难怪它会走音。

我心里嘀咕,手里挽着的调音器材是uncle Kent的。

“这个孩子,音准蛮好,不只抓的好,连听也准。”记得uncle Kent 不止一次的这么说。
结果,在我没有学钢琴后,我就被uncle Kent抓去学调音。调音不难学,基本上靠的都是仪器。可是,uncle Kent硬是给我魔鬼式的训练,是先要我用耳朵猜琴音才准我用仪器核准。有时候,他到顾客家去修钢琴,就把我也带去,时间许可的话,他要我用耳朵听听,那只key走调了,调好后,又问我:准不准?然后才肯用仪器检查。

这么来来回回了几个月,Uncle Kent在他又出国前把仪器交了给我。

我第一份工作,接得有点意外的工作,是替学校的钢琴调音。
原本我只是跟着凤参加合唱团。

“I can’t sing.”
“You can, just that, you are not trained. Moreover, we can be pianist.”
当合唱团的钢琴手?我的眼睛亮了。

我就这样随着凤,出席了合唱团的第一次聚会。礼堂里有不少人了,有些在钢琴前当场演奏一曲的,有些就唱着当时的流行曲,多数是时下的英文歌。凤和朋友聊天,礼堂是熟悉的,但气氛有点陌生,我静静在一旁等候。
老师进来了。她很有气势的便走进礼堂便说:
“Well, today is going to be a long day, let’s do it fast.”大家便乖乖的聚坐在一起。

先是甄选主唱。有几个人站了出来,有一个女生,名叫艾美丽,特别的冷静自信,她静静的听别人唱,最后,老师微笑的看着她,叫她出来唱。
她唱的好听,但不至于用绕梁三日来形容。老师笑得特别灿烂,然后对大家说:
“Emily sings well, right?”
大家给了她掌声,然后,主唱就这么出来了。

我的背脊慢慢的冷了起来,但,还是尝试挺得老直。
“老师早就选定的,是不是?”我问身边的凤。凤有点尴尬的笑。
我突然很不自在,现在连心也凉了。那种感觉,就好像,你在弹着一首你完全没有概念的谱,你以为,你可以自由的诠释这个谱,却原来,听的人心里老早已经有了理想的曲子烙在脑海。她只是看你怎么表演而已。
以前的考试,就是这么的样子。但,现在这个,并不是公平的考试。
难怪,刚才我踏进礼堂时,就感觉到一些女孩,表现的特别的自信,几乎,他们和场地已经融合一起,欢笑,歌唱。一种自信。

当老师说甄选合音,我马上站了起来。
也许动作有点大,大家看着我。老师和凤也看着我。我懂,凤看着我,是因为,她以为我们说好要甄选钢琴手的。而老师看着我,是因为她不认识我。她心里的曲子,我不是那根音符。
我走了出去。

老师给了一段音乐,凭着钢琴的知识,我升了chord来合。老师看着我,说:
"well, good attempt."

我后来翻了字典认真的去了解“attempt”的意思。就是,尝试,通常是做一件你未曾做过的事,有鼓励的意思。
老师大概是看我勇气可嘉吧。
老师宣布名单,我还是入选了。但,看那单数,我知道,我是多出来的那个。
我这么冒冒然的闯进合唱社,老师肯给我机会,已经很好了。我当时并不会想:每个学生,不是应该都有被赋予尝试和努力的机会么?

果然不出我所料,老师选了凤当钢琴手。后来我才知道,老师之前找了她,之前老师就已经知道我们学校转来了一位别省的学生钢琴弹得好,便主动招她加入合唱团。但,天真的凤以为这个是一个公平的甄选,便拉了我陪同。她说的时候,特别的内疚。凤是善良的,我没有怪她,而且,我后来也喜欢上当合音。

当合音好,静静的,不需要很用力的当主角,也可以让整首歌变得很美丽。而且,当合音,偶尔还可以发挥创意。
要当主角的女生很多,C大调女生,就站一旁,成就别人吧!

我开始觉得自己不去竞争钢琴手这位子,是对的。一开始,我以为我是为了要成全凤,后来我才懂,我并没有凤般的自信。
我看过凤的练习方式,她家里的钢琴和附近的地方堆满了谱,但她从不看谱,因为,谱弹了一遍,就自动存档的留在她脑海里。她父亲给他练习的方式,是不断的找新谱给她,要她弹了,然后给她听原奏或作者怎么弹。有点像Uncle Kent训练我调音的方式。
就是因为这百览众谱的练习,加上凤聪明活泼,能够贯通,所以,任何曲子,尤其是合唱这么简单的配乐,对凤来说,是尾指尖的二三事。
不管有没有继续学习钢琴,我已经开始丧失一种自信。我已经不敢在人家面前表演了。

那是一个没有自信的年。

所以,当凤弹奏过后向老师说钢琴走音了,然后她知道我懂调音便告诉老师。老师带点狐疑的问我,我并没有很用力的点头。但我还是将工作接了下来。

礼堂怎么越走越暗?
原来学校,也有光线照不到的角落。

Wednesday, April 21, 2010

C大调女生(五)

(五)

我不能学钢琴了。

父亲那时因为压力过大而患了一场大病,病愈后提早从职务上退下。家里的收入减半,也自然把一些多余的花费减去。

我没有办法从老师手中接过下一趟考试的谱,因为我没有再去音乐班;没有去音乐班,因为我没有办法学钢琴了。

记得妈妈那是摸摸我的头说:
对不起,我知道你很爱钢琴。

老猫那时也安慰:
我把我之前的谱教你弹好不好?

我当时哭了又哭,想起又哭,但却不能在家人面前哭,因为我要让他们有一种“我其实还好不是那么喜欢钢琴而已啦”。但是,那段期间,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失落,上课放学,华文班,课外活动,都一个人的,放学了自己回家,也没有和金妮在一起。有人说那是忧郁症的症兆。但我想我当时太年轻了,大概不会让人觉得我有患上忧郁症的可能。只是我的沉静,多多少少也让人发现了。包括坏人。

还是坏人让我和钢琴还扯上关系的。我当了他的小提琴伴奏。为他准备他的考试。
偶尔在音乐室,偶尔在他家里,我每次都是在他练习的半途加入,然后打开的是他的谱,不是自己的谱。钢琴的部分,落在第3第4排,拍子,要跟着他的节奏数。
弹呀弹最终还是别人的衬托,钢琴是配角。像被禁止飞翔的老鹰,少了风风火火的霸气,只能望望天空,拉拉脚踝上的链子。
坏人大概也发现了,好几次,他把自己的考试谱盖上。说:
嘿,我出个考题给你。

然后,他拉了一段歌曲,从流行曲到oldies,从古典到另类,要我即兴配曲。
有时候,我们玩翻转,将慢板歌变快。
拉到最后,我成了主音,他配音去了。
当他看见我笑了,他会带点狡猾的笑着翻回谱子。我也就继续我的任务。
所以我们的练习时间常常超时。

我也好像只在那个时间弹琴,在家里,我都不碰钢琴了。心里戚戚然的,是自卑也是自责。家里的钢琴好像成了老猫的专属钢琴。

“知不知道小提琴有快乐的弦和不快乐的弦?”一天,坏人问。
“不知道。”我想了想,答。
“G string”他装出沉重的样子,叹了一口气“G string不快乐”
然后他用G string拉了一段曲子,再用E string 拉同样的曲子。果然,音色不一样。但是,他的所谓快乐不快乐,是闹着我玩的。
“骗人啦,你故意拉沉重的。你试看用快乐的心情拉G string 还是伤心的时候拉E string,看看有分别?”

“我不能用心情掌控我的音乐,我只能用音乐调冶我的心情。”
我望着他,他继续的说下去
“有些人啊,觉得我们学乐器很梦幻,就好像偶像剧里的情节,其实学乐器很生活很简单。但这个简单里头,又有点不简单,也要俱足一些能力。那些能力不是偶然获得的,但也不会就此失去。你的钢琴,也一样。你不会因为失去学钢琴的机会而失去这种能力。”

我静静的看着琴键,他独自擦着小提琴。我们谁也不说自己的心声,然而,他的话说进我心坎里去了。“谢谢你。”我在我的心里说。那些青涩的年,我们不会表达。但是,你就是会知道,谁能和你谱出共鸣的调。你知道,你总听得到。

有关坏人,老猫老早就知道他的存在,打从那天的演奏起到我为他伴奏,她都一直追问我为什么我们不拍拖去?
我迷糊的看着她。拍拖?为什么男生女生走在一起就是拍拖?虽然那时,我很多同学都开始“有男朋友了”。但我始终不懂,男朋友和我现在和坏人的友好有什么分别?而且,我也没有想过变成男女朋友我们之间会有什么改变。我也不想有什么改变。还好身边,包括金妮不知道坏人的存在,不然,这样给人说一说我们肯定尴尬的无法再演奏下去。

也许当初我们也学别人一样谈恋爱也未必能够熬过日后日子的波折,但这答案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到现在,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有时候,当我不开心的时候,我会寄个短讯给他:“嘿,讲个笑话来听听”然后他就会打个电话来问我什么事。通常他都会给我很中肯的劝告,很理智的分析,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走进彼此的生活。每段感情是不是要变成男女朋友关系的,是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下来。
最重要的是,当时我们还很年轻。

那一年,我的生活起了一些变化。相续离开我的,除了钢琴,还有金妮。升上中学后,金妮嫌自己的名字太俗气,改了一个英文名叫Gennie,渐渐的,她也有了自己的圈子。事实上,进上了这间前教会学校后,她开始混进了英校生的圈子。那时候,学校将我们华校生和英校生分化的很刻意。英校生有自己的班级自己的英文老师,学校有些团体是英校生参加的。当某某同学上台领奖我们听掌声来自哪一班我们就懂这人是英校生还是华校生。

当老师喊英校生同学的洋名流畅而一直总没办法记好那个需要大大力念的两个字的,属于华校生的名字时,金妮就改了她的名字了。名字改变的同时,她也同时改变自己的装扮,口头禅和喜好的歌曲。

那个时候,我没有对英校生反感。只是觉得他们多是来自家庭背景不错的,其中有不少的父母是医生律师,自然我也觉得门槛过高,那是不一样的世界,我没有刻意想要打扰的意思。
金妮的母亲则特地为她部署,让她离开这个小镇,安排她在到城市里的国际学校念书。听说,她到了城市去,名字也成为Jeane,她的名字随着年龄改变。
换一个环境,换一个名字。她是我看到最早变调的高C调。

城镇里,总有人离开,总有人走进。年轻的生命,生气盎然的像一座活泼的城,你让人离开,你让人进来。

凤就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离那跨年的演奏多个月以后,我在学校遇到了凤。她是少数从城市转到小镇念书的人。

在校园里会留意她,是因为突然听见这句话:
Sorry, I don't understand Mandarin...

我见到是她,纵然知道自己的那只足够应付考卷上容许我花时间思考的英文程度,还是走了过去了解情况,给她解围。

然后她认出我来。
"Hei, you'r the girl playing piano with a violin guy?"
"Yes, it is me."

突然她认真的说:
"it's a 'was', past tense."
我有点错讹,愣了几秒。竟然有人在第一句对谈就纠正人家的英文,而我有点挫败,人家已经很努力说英文了。
但同时,我也见证了英校生的直率坦白。
然后我很潜意识的回答:
"sorry"

"ah... nothing. My name is Phoenix."
"Felix, Felix the cat?"
"No, Phoenix, the bird."
她夸张的摇摇臂膀作了一个飞翔状。我们哈哈大笑起来。

"and you?"
"林西。you can call me 小西。"

我没有洋名。所以,介绍自己的时候,我坚持用中文名。
即使人家把我的名字念得歪歪也好。
我也叫小西。

Wednesday, April 14, 2010

C 大调女生(四)

(压力给我的东西,可以很坏可以是好。至少,让我在很短的时间完成了这一截。谢谢逼我于无形的压力)

那晚的演奏,如同高速公路旁的一排灯光。你向前走,因为太快,来不及欣赏, 可是,它的闪亮又那么的清楚,足以照亮你很远很远的角落,很久很久。那些亮光足以将回忆烙成映像,那些,我穿裙子的淑女装扮,那张因为极少化妆而有点不像自己般完美的脸,我和坏人的演出,就定格在那一晚了。 一切看起来是美丽的,反正每个舞台让大家看见的,都是美丽的。虽然后台乱成一片。

那一个晚上的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飞快的过,我的心跳时速百二。

第一个刺激:是我的拍档竟然在彩排过后才说不看谱演出。

“装什么英雄啦你?”我对着他吼,八着脚,差点就要和他打起来了。一点都不衬 我身上的像伞一样打开的裙子。

“我看着谱根本没有办法把曲子的感觉拉出来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但我懂就算我把考试曲子背得滚瓜烂熟后面弹到前面左手右手掉 转来弹还是要看谱。”我几乎把手上的,属于他的 谱摔到他脸上去。让他脸上的妆(老师坚持要他化的,他之前鬼叫着抗议一轮了,但还不是耐不住老师他明明就是欺负我)掉了然后给他红红的一块即使不上妆在舞 台灯下也可以很亮眼。

“总之, 我不看谱。有什么差错,我负责。”

“好那 你就在上面装有型去,你尽管在边拉小提琴边后空翻一字马。我弹我的。”

结果,原本应该要和睦共处,营造和气和默契,弹奏和谐曲子的一对,就不说话了。他“依依呀呀”的调音练习scale,我则鼓着腮帮把手指藏在外套口袋 里保温,在后台走来走去。

然后我遇到了凤,在我生命 里另一个影响我至深的C大调女生,严格来说,她不是C大调,她是可以自由跳格,非常有性格的女生。

我把她的暖壶踢翻了。

对不起。

Doesn’t matter。”她只是轻轻抬头,轻轻看了我一眼微微笑,轻轻的把暖壶抱起捧在怀里温暖着手指仿佛正呵护着她被一个冒失鬼碰伤的水壶,态度流畅得即使简单的动作也很幽雅。然后轻轻的和身边的同伴低声细语,用标准的英文。

她应该也是表演者。听老师说,别个县的音乐班也有代表演 出。

我不禁自卑起来,刷刷我那个原本烫平但因为动作大而已经 皱痕百出的裙子。人家这种叫气质。轻轻的,却能让身边的人都止不住目 光。

当时的英校生和华校生总有一点点让人看出来的分别。除了习惯吐出的语言外。

我很受挫的坐离人群远一 点。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不开心就是了。

不过,当大人物开始致词,我们的表演时间越靠近,我马上 就好起来了。一种心情盖过其他的。尤其是当看见别人开始表演的时候。我 的演奏伙伴一手抓着手提琴拢近我。

“嘿,这个不错。”

“嗯,我的手指很冷。”

“放心,我们一定可以演出水准。”

可是,当我听见第一个钢琴演奏,据说演奏者是议员的女 儿,我马上脸色苍白起来。

“怎么啦?”

“你听!”

“什么?”

“那架钢琴有key走音。”

“噢”他惨叫一声。他大概 懂事情的严重了。“还好吧?”他自我安慰地说,但似乎帮助不大。

“还好我只是配音,你才是主角。”我也在自我安慰,但是仿佛只是骗他。他的音准 也很强,哪里会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然后努力的听 哪一只音符走了。我不经意的抬起头,发现那位气质女生也锁紧眉头,一直注意听钢琴声。“她也发现了。”我心里想。然后我更加的对这个女生增添好感。

“我们看着办吧。”

“不如你干脆一字马来转移大家的视线吧。”

“你傻,我们可以的。”他直勾勾的盯着钢琴,手指勾着弓,悠悠闲闲的。坚决的声音,一点也不理我的哀 怨。

我们就这样硬着头皮上阵。夜莺和月亮开始对唱,虽然夜色 朦胧,乌云密布。

可是,当我听见夜莺鸣叫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一首好的音 乐,其实不一定要有好的乐器标准的音色。用美丽的心情也能奏出一段美丽 的旋律。我这一刻,就弹得很自在很开心,那是我平时考试还是家里练习也不曾有过的感觉。

突然间,不看谱的那个以为自己很帅的人,这下真的出槌了。

他突然重复了一小段。我在两秒里面抬起头看见他眼皮跳了 起来,即便发现他错了,我又用了两秒的时间来调整一段曲子,然后,希望 他能够了解我的意思是在那里将曲子接回完结前的那小段。让整首歌听起来不会很怪。

“死鬼,不看谱,果然错 了。”

临场的时候,我们没有办法沟通,真的是靠默契了。

还好,他能够接得上。

那四秒的不完美,竟然没有人听出来。掌声还是如雷。

夜莺还是优雅的飞了下来,我淑女般的鞠躬。

我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学琴学得有点过度认真,反而让自己紧 张起来。即使认真,你也未必遇到认真的听众,能够知道你的哪一个音符走 调哪一段心情失和了。真正关心你有没有走调的,就是那个可能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练习的人。

生命里的过客,大概只是能够给你一个掌声,还是狠狠地批评,调不调音还是在自 己。

不过,就有人好像凤般随意调音。

I noticed the C is out. We are playing in BЪ, a half way down alright for you?

Ya, but, how could you do that?

唱歌的那位女生问的问题 和我在心里面问的问题同样。

I can. Just listen to me.

她自信的。然后她演出的时候,果然将全部音降半个,把黑 键子用完, 成功的避开走音的几个音符。

她那环境不转人转的机智,还有对Scale 的熟悉,我甘拜下风。

我正陶醉在她的演出。突然坏人说这句:

“嘿,你很厉害。我决定 请你当我考试时的钢琴伴奏。”

我看着他。这个男生,前一阵子才跟我过不去,如今他想怎 么啦?



Wednesday, November 18, 2009

C大调女生(三)

(三)
“喂啊你!”

我知道老猫是在叫我,可我鼻子贴着书书贴着手指,一副“你没看到我在看书”的样子,假装没听到。
“小妹。”老猫终于弄懂什么叫礼貌。
我心情走调的时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虽然刚过13,我已经清楚自己脾气的调调(那时的我是那么觉得),我可以很守规矩的C大调,但不能担保不会来个小调。但我依然‘很礼貌’的抬起头看老猫,顺便推推我刚刚配带,还没有习惯它夹骑着我原本就不是很高的鼻梁的眼镜。
“帮我翻谱。”
我看看书本,看看她。
“来啦。”然后她看我看着的这一页“郭靖遇到的小乞丐是黄蓉他们去看海去,完了一章,你可以帮我按谱了。”她不等我反应过来,把我的书抽掉,用拉的把我拉到钢琴边。我无从反抗的,坐在她身边,但眼镜应该把我嘴角的神经线也压住了,我木无表情。

近来的一个星期,我们家的老猫在挑战自己,练着柴可夫的乐章,还是一气呵成的那种,长长的十五面,一面平均用半分钟弹的话,大约要三百秒,还不包括弹错重来的时间,这样的重复复重复的时间,我已经可以看到郭靖开始和黄蓉谈恋爱了。
“专心点!” 我迟了半秒翻开下一页。老猫吼着,弹琴的姿态一点也不优雅。我心里咕哝,我本来就不需要帮她翻的,我心里想。但又逼自己跟着曲子的走向,以免再被责骂。

终于老猫把我折腾了半小时或者更多的时间,才停手。
“你用心点吧,最多改天我校庆表演的时候,找你和我合奏,介绍我们学校的帅哥给你认识。”最后一句老猫压低声量说。
“车….!”我嘟着嘴“才不要!”我别过头,但也偷偷的看看厨房的妈妈有没有听到。
都怪金妮 ,那天,她把她看到我和男生牵手的事情告诉妈妈。妈妈当晚和我上了课,也顺道给我上了一堂性教育,过后,我就觉得不自在了。任何有关男生的事,都不会再从我口中出现。那双提早被男生牵的手,就这样,腾空了,而且,一腾,就是二十年。
还有的是,我再也没有再和建诚联系,虽然我们都住在同一个城里。有一天,我在文具店遇到正拿着一叠文件复印的建诚,我连忙低下头试笔,假装未曾见到他。但是,听见他离开,我静静的看着他的背影。他长高了,挺拔了许多。我们不再认识对方,仿佛我们不曾是同学一样,仿佛那天的风景只是我心里墙上的壁画,没有人没有我们。

“奇怪为什么你妈妈要把你送到女校去?no fun at all!”老猫七情上脸的说,仿佛是自己被送进监狱一样,但声量却不搭调的压得很低,我突然觉得她模样滑稽,忍俊不住。
“你笑什么啦!真的怕你变同性恋。”
我顿时哈哈大笑。
“不要笑了”老猫用手指戳我。“来,我们duet,你还记得怎样弹《春天颂》?”
我点头,然后我换了一个位子,坐在老猫的右手边,由我负责高音的部分。曲子是老猫自己编的。她是主音和贝斯,然后我配乐,偶尔来个飞跃跳去主音的一段旋律。老猫的琴诣高超,其中一个原因是她的思绪天马行空,而且创意,总可以把一首歌用不同的方法去演绎。跟在她身边学音乐的那些年,我着实学习也不少。至少,从她身上,把那种对音乐的热忱学上来了。另外一个,当时给我启蒙的,一个很喜欢音乐的人,是uncle kent。
“uncle kent要回来了。”
老猫的手指稍微停顿(可惜我不能吼她专心点),我的手指像冲得过度而没有办法及时停顿的脚一样,拍子变了,调子也走了。一听到走调,我皱皱眉头。然后老猫又若无其事的走回节奏和音符的轨道上,我又 快快的赶上她。
老猫有时候也是一只鸵鸟。自己不想面对的,也以为别人不会看到。
我当时还小,只是疑惑,还不至于尖锐的攻破,这里头充满无形气压的泡泡。

Uncle Kent回来的那一个傍晚,天空刚刚开始下毛毛雨。我从球场回来,刚想加速骑车回家不想自己感冒,然后,看到一辆陌生的车子停在门口,被雨水打湿的马路和车子底部的马路形成两个深浅分明的界,我知道是uncle kent又不懂借了谁的车子到我们家来了,马上用跑的进门。
“Uncle Kent!”
一下巴胡须渣的壮硕身体转过来,然后大步趋前,给我一个熊抱,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我的大熊应该也是察觉到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小女孩了,立刻把我放开,然后,一个劲儿的搓我的头。
“你长高很多了!”
我骄傲的笑了笑。
“uncle kent你从什么国家回来?”
“我的船去了非洲,这一次。”
“哇,给我讲故事。”我很爱听uncle kent的故事,还有他的行李永远变出好东西来,“不过,在那之前,你先帮我调音。帮我调音帮我调音。”
“Uncle Kent 连凳子都还没有坐暖你就要uncle 动家伙了?”
“求求你吧,我正烦着呢”我继续的撒娇“老师要我在一个跨年的宴会上和小提琴合奏,我刚刚拿到谱,是小调呢,钢琴走音了,很难弹出感觉的。”
“你这个孩子,对音准那么敏感。”
音准。我歪歪头。我大调当然清楚啦。

还有另一个人称赞过我的音准,但是,他是个坏人。
坏人就是老师安排和我合奏的男生,他梳了一个箭猪头,脸白得像泡在水里的纸糊,薄薄的唇是唯一给他脸添上颜色的地方。一副自命清高的模样,拉提琴永远是那副以为自己身穿燕尾服在山颠上奏乐,带风的感觉。
但是,金妮,老猫和坏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是高C调没错,只是,每个人下手的力度不一样。金妮一开始就霸气的奏;老猫是活泼的,偶尔不跟节奏;而坏人是忧郁的,走在大调和小调之间,这跟他学的提琴很像。小提琴的高C 调,必须拉得很轻很轻才不会惹人厌,看得出来他正在学习。
初次见面,我就给他刺耳的高C 调弄伤了。

那天我气急败坏的赶到音乐室,脚踏车轮胎泄了气,修好了赶过去,已经听到我练琴的室内传出小提琴的声音。
他正用高调弹《canon in D》。那是我很喜欢的曲子之一,他怎么可以这般胡来? 但仔细一听,他拉得很精准,换弦换得很快,又没有杂音。
“哼,算了!”我心想“放过你。”

我礼貌的等他弹完开门进去。
音乐突然停止,他将小提请从下颚拉下来,打开谱子,头也不抬的说:
‘老师要我们练《夜莺》,我已练好我的部分,欠你而已。’
哇,我差点憋不住这口气,但还是努力维持我C大调的风范。我给钢琴掀盖,坐下,看也不看他,将手指放在应该的位子上,使出我的看家本领。
我开始了前奏,老师说过这个部分像征明亮的夜晚,皎洁如月,有点懒但活泼的。我自认我弹了出来。谢谢uncle kent给我的钢琴调了音。
拉倒一半,提琴声加了进来。像只骄傲的夜莺,挑战着月亮。我张开了眼,看见这只陶醉的夜莺。那种和谐触动了我,我闭上眼,投入于他的世界里。手指也努力的飞动。
我们同时结束了最后一个音符,回音在我们四周里回荡着。我张开眼,发觉他在看着我。
“拉得不错,一个音也没差。”我赞扬,打从心底的,打算重来,却发现,他还是盯着我。我抬头硬碰他的眼神。
“你最好将你的眼镜拿掉,我不想和一只青蛙合奏。”

我鼓着气,月亮差点不出来了。

因为月亮早给夜莺啄死掉落海里了。

Thursday, October 2, 2008

C大调女生(二)

我和金妮,也并不是一路顺畅的调子。可是,我有一种协调的本事,就像C 大调的谱子,无论放了一个怎样的节奏和音进去,尚顺耳。中学之前,基本上,我和金妮也没有经历过什么难过的事,也许当时的单纯的很,也许我只是将记忆藏在潜意识里,然而,发生的两件事,却让我印象很深刻的。

事件A。那年,我已经习惯和她如影随形。一天,大我们一年的学姐说要带她到学校不远的地方,有一间精品店开张。放学后,我自然跟着她,才踏出校园,她在学姐的面前,狠狠地转头:干嘛你老是跟着我?然后,挽着学姐的手,头也不回。留下错厄的我,顿然停下得脚步差点没被涌出校门的人群淹没。

第二天我还是老样子的跟她说话,基本上,当天下午,她打电话来问功课的时候,我也顺从的从妈妈的手中接过电话,语气比平时还要普通的普通。现在偶尔想起还真有点觉得当时的自己仿佛没什么骨气,同时也在哀悼已经远离超级善良的自己。不过细细想起,其实,在事件A后,我还是有个小小的改变,偶尔放学,我会小小的给自己自由,拐去书店租卫斯理金庸琼瑶魔力小马七龙珠,再不就借故说自己要替妈妈买东西什么的,然后,潇洒的和她道别。那天的事对我到底是不是一个伤害,我当时太小分辨不出来,也无法很好地诠释那种不舒服哽在胃头的感觉。但是,内心一些已经膨胀的自尊,学会变色,脸上的细胞,是我无法回到之前的样子。这也是成长的一种,从那一刻起。我想。

还有一件,事件B。也称得上是我人生的一件大事,仿佛,C大调协奏曲已经开始,过了过门,由一个加重指力的开始的事件B。就在我毕业的前一天。班上那位读隔壁班,全级成绩属中等(唉,我的成绩还不是一样的平平)的学校的篮球代表(呵,凡男生打篮球的多,但代表的没几个),算是个老师话题人物。男同学在毕业班的欢送会邀我跳了一支舞,还记得那是一首cha-cha,草蜢的《失恋联盟》。男同学平时和我没什么交集,只是有一天,我和金妮打羽球,放弃篮球场不练球的他讨了一支球拍,说要和我们对打,又说我们两个打他一个放马过来,我们齐声说怕你啊。结果还好不太难看的,我们一盘和局,最后一局小赢他几粒,那时羽球场已经围上了看热闹的人。那时我觉得他是有点故意的挑衅,可是,说不上来为什么又找上我们这两个女生。如果当时,我会用大人的思考想一想,我应该剔透一点的理解,一个男孩,我说的是男孩,往往会用难堪或极其异类的方式去引起心仪的女生注意。

即使到了毕业的那一天,我依然还没有把谜底找出。只是在和男孩跳舞的时候,我想起了那场球赛,忍不住笑了出来。男孩也笑了。跳完了过后,他还意犹未尽的坐在我隔壁,我们就聊了起来。

“要毕业了。”
“嗯。”
“我其实还有一件事情还没有做?”
“什么?”
“我还 没爬过学校的屋顶。”
“哈,算了吧。你的应该没有办法实现。”

“你呢? 你有没有想做又还没有做的事?”

我认真的想了想。“学校后面的山,老师不给我们去的地方,我还没有去过。”
“悄悄的告诉你,”他小小骄傲的“那山,我爬过几次了,沿着山路,爬个十多分钟,就到山顶了,告诉你哦,从山上看下来,可以看到体育室的屋顶,还有整个市中心。很美噢。一点都不像老师说般恐怖。”

“噢,是啊?”我睁大双眼,丝毫没有掩饰我的惊讶和羡慕,也是要长大后我才冰雪的了解,男孩们要的不过是这种的眼神。

他凑近我,小声地说“我们等下去好不好?”

我眼睛亮了,像是用一种初生之犊的勇敢燃烧的火焰拼出的光芒,从眸子溢了出来。
“嗯! ”我大力的点头。
那天,我有点笨拙的摔掉金妮(我当然无法学她般作出干吗你要跟着我的动作),然后再藏好书包和脚车,悄悄的拐到学校的后门与建诚回合(对了,男孩的名叫建诚)。在他的引导下,我拉住校裙裙角,翻了不矮的一道篱笆。当右脚安全的跨过去,飞身着陆的那一刻,我俨然有一点带着内疚感的刺激,轻微的醉醺醺。我循规蹈矩了六年,竟然在学校最后一天,用爬的离开学校。当我还是沉醉在这分不出兴奋较多还是罪恶感压倒的心情,我已经远离建诚几步之遥。建诚没有骗我,他的确走过这山路,而且还不止一次。

“这里很多灌木,有些带刺。小心点。”他等我追上来。
说罢他拉了我的手。

我的手被拉着。我的手,一只手抓校裙,一只手被男孩拉着。

一开始还真的不习惯,我除了被爸爸哥哥和uncle kent 拉过以外,就没有被别的男生拉过。但那只是三秒钟的尴尬,因为当时我要照顾的东西实在太多,也忘记细细考究被一个男生拉手的感觉。或许当时我应该好好的把这滋味记住,但是,我觉得我们实在太单纯了,就和电视机里面看到的那种拉手画面,完全不一样。

我只是要爬到山顶去。
到了山顶,他放开我的手,张手迎向风。我则被眼前的景色弄呆了。
这座城市,我生长的地方,我还是第一次 用这样的角度来鸟瞰它。从山上,看着一格一格砌出它的轮廓,那么的亲切和美丽。我立刻可以辨出位置。我的家,我家对面的草场,金妮的家,老猫的家……

“美吗?”他转头看我,一脸自信的,断定我会点头。我拨开乱飞的头发,猛点头。
一天都已经有那么多惊喜了,我怎么不点头。

然后,我们两人以大概半个手的肩膀距离,用了几乎要为这座城市画平面图的时间站着。我们沉默着也不懂说些什么好,毕竟,严格来说,我和建诚只在比当时早少许的时间认识对方。他打篮球,我打羽球; 我读蓝班,他读红班;汤老师是他的级任老师,陈老师是我班的级任。风刮呀刮把我的脸吹得冰冰的。“走吧。”他建议“我们走另一条路,可以直接穿到学校旁的巷子去。”

我点头,顺从的尾随他下山,下山的路较为平顺。这次,我给他一副“我可以很独立照顾自己”的样子,让他不必再牵我。然而,我们还是在一条小河前停下。那些年的小河,还是很清澈的贯穿城市和城市之间。所以带点傲气的“呼呼”过去。我又呆了,盯着河看。

“糟糕,我忘了告诉你,我们要走一道独木桥。”他有点慌。“还是要走回刚才的路?”
我望了望腕表,再不回家,妈妈就会出来找我了。于是我摇摇头,坚定的说:
“我们过桥。”

独木桥还真的是一道独木桥,三条横躺的木材吝啬的只给两个脚掌再宽一点点的脚踏过去。过桥的时候,我的脚有点抖,我可不想掉下去以后,尸体数天后被发现在别的城市,在我毕业的那一天。

“不要看下面!”建诚又牵起我的手,我随着将目光迎向他的,才认认真真的看着他的脸。
“不要怕,只需要踏几步就过去了!”他带着命令的,拉着我过桥。都走到这里了,我只好听他的,而且,我一点悔意也没有。

还好,还好当时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地事,我们安然的渡河,但是,当我是那么容易的相信一个人的时候。还好,还好一些伤害没有发生的太早,让我可以继续单纯的相信一个人。这一次的出走,本该是一桩让人回忆一辈子的疯狂事,却因为金妮,而变得有点不完美。

就在双脚着陆的时候,我的手还被建诚牵着,我看见金妮。
“什么事?”男孩问。
“没有,我好像看见谁了。”
我确定,我看见金妮。

Monday, September 1, 2008

C 大调女生(一)

就让一切从出生的那一声开始。

当犹如垮掉布袋般的心肺突然的充满了空气,毅然的,一声任性的嚎啕。开始了这一段的生命。

有人做过研究,初生婴儿的哭泣声,是C调,或升C调。那也许已经说明了许多人,开始的那一刻,简单不过如C。一旦开始了这一步,接下来,一个音一个音慢慢的拼凑,那是简单的C 大调,然而日子逐渐的复杂,学习的东西也一步一步的复杂,慢慢的也就变成复杂的音符,升调降调,变调,再变调。都有。在这充数无尽可能的人生中,在每一个步伐的前进和比例永远变化的当中。

然而,我从出生那一刻,充满能量的向空中下马威似的呐喊了一声,是C。过后,没有升降音阶,是大调,我的基因图乖乖的跟着父母亲给我育我的模样,没有变化,又或者说如果你将我的人生在钢琴的键子上游走,我肯定在白色的键上落脚,不会碰到黑色的键子。我的人生,正如C 大调。

我,在家里排行是C, 样貌是C,成绩和表现是中规中矩的C,也就是那种,如果你用ABCDE打一个分布图, C就是 静静的占中间的位置,不属于特别的前后两个极端点。还好后来妈妈给我学钢琴,我就在音乐的世界里活的好好的。音乐世界里,C 是最还原的音调,有点像英文文法里的“根本词”。因此即使我学了钢琴,学着弹各种小调的古典乐,大师级的作品和考试的指定曲子。我依然喜欢弹大调的乐子,而当时迷着听偶像唱的,那些情情爱爱的流行曲,喜欢的歌,我就一遍又一遍的C大调配乐。这件事情,曾经引起老猫的极度不满。

“哟,小妹,干吗弹这些没有古典气息和会把你艺术细胞养坏的歌啊?换歌。”

我瞟她一眼,那种属于叛逆少年时的不满眼神,但还是意兴阑珊的把古典曲的谱子拿出来,弹给她听,那种属于叛逆少年逆向的服从。谁叫她是家里唯一可以指点我学琴的人(她比我早两年学钢琴,就一副永远比我厉害的感觉,不过她的音感确实比我强)?不过如果老猫没有来我们家,我就会弹我爱的C 大调。

也许,我一出世那 一刻,就已经决定自己是C 大调。骨子里的。可是 C 调天生就是非常服从及顺耳的调子,也是骨子里的。反正,就是喜欢。

我刚才好像说过,就让一切从出生的那一声C 开始。C或升音阶C。

不过有些人,出世后的那一声呐喊,是升C 。一种天生的个性。

后来我认识了许多由升 C 开始生命的人,但是,金妮是我生命里的第一个升C 的女孩。

几乎和所有人一样,开学的那一天,只要老师安排了谁人坐在你隔壁,仿佛就已经给你决定下来好多日子和以后的友谊,或竞争。上学的第一天,父亲从我的课室窗口离开,我不敢反抗,我没有哭闹,或做出任何让我爸爸难堪的动作。我只怯怯的,不太敢说话。还是金妮亲切的:今天下课我们一起吃好吗?

我点点头。

下课时,我拿着自己装在崭新盒子里的简单食物(那也只是面包和牛油,也没有什么值得说出来,只是妈妈不想孩子饿肚子的基本装备),我和金妮走在一起,洗干净手,在食堂里找了一个位子,然后等金妮买了热腾腾的面条,一起开餐。而她回来的时候,还把别班的,刚刚认识的朋友也带回来,然后三个人挤在短短的凳子上,享用自己第一个在学校用的半早餐。

那一天过后,我们好多个下课都一起用午餐——有时候会加一两个朋友,只要她愿意——但我们常如影随形的,直到她当了巡察员,要早下课为止。我和金妮同班了好多个年头,直到中学,从深蓝的校裙,换成浅蓝的。

后来我才发现,我和金妮的缘分,其实一早就已经开始,我们在同一间医院出世,金妮 妈妈的床位就在我妈妈隔壁,妈妈认识她是罗老师。罗老师阵痛比我妈妈来得早,几乎连早餐没来得及吃就被推进产房,然而金妮却耗了她妈妈一些时间痛着等待,直到我妈妈送到产房了,她才悻悻然的把头冒出来,然后用尽全力的,给了透支的妈妈一个升C调的欢迎曲,尖锐的;让我那已经呈入半昏迷状态亲爱的妈妈,也醒了一会儿,然后想自己即将出世的宝宝是否也有这般中气。这些事我当然不知道,是很久在我懂事过后,妈妈才告诉我的。我还记得我问妈妈:怎样? 怎样? 我的哭声怎样? 仿佛要证明自己是科学报告所说的C 调。妈妈轻轻的说:哦,我生你的时候,除了一些状况,你大概吓坏了,忘记哭,眯西(注:护士)打了你的小屁股,你才哭出一声,那一声柔柔的,却有能量的一声呐喊,也没有罗老师的女儿般,刺耳,但妈妈听了很是高兴, 你终于平安了。

我一点也没有把妈妈的母爱听见去,一股劲儿的牵妈妈到钢琴边,按了中音C 键,问妈妈:我的哭声,是不是这个调。是不是?

妈妈也纵着任性的我:呵,是是。

我第二天将这件事告诉金妮,还跟她对了彼此的报生纸上写的时间,Koh Jin Nee 出生时间:3.30pm, 我的出生时间:4.30pm,相隔六十分钟。她一点也没有愧疚自己让妈妈煎熬了多久,还得意的说:看看,我多好,一定是要等到你来,才愿意出来玩,所以,这一世,你做定了我妹妹,一定是的,你是我妹妹哈哈哈哈。她的下巴扬得老高,那种属于她的,笑的时候,把嘴角压下来,把头扬一点,那种充满自信的神情,让我逆然的顺从,那种顺从,如同被老猫臣服一样,即使心里有一点不甘,也不敢展现出来的逆向顺从。

老猫不是我的亲生姐姐,她属于单亲家庭,每当她妈妈到外州公干就会将她交托于我妈妈,初次见面,她一见到我,就一直要我叫她姐姐,却又不肯叫我姐姐一声姐姐。她的名字有个“妙”字,在我们的方言里,“妙”和“猫”同音,一个上音一个去音,家里的人都叫她“阿猫”或“那只猫”。所以当她越是要我叫她姐姐,我越是不甘,就依从的,叫她“老猫姐姐”,后来连姐姐两个字也省略去,就只叫她老猫, 也是那时候我接触的卫斯理小说里的一个外星人角色。老猫那时在我心目中强如外星人,侵略方式也非常的外星人。而那时的青少年心地可单纯,即使给人家安花名也不人身攻击,只是随手抄一些身边的小角色,小小的扭曲一下对方的形象,浅浅的凑合对方特出的性格,像无关痛痒的给对方呵个痒。老猫老猫,就这样给我们叫了几十年。

可是金妮似乎不太喜欢老猫。很多时候金妮来我家做功课,如果碰巧老猫也在,她会找借口离开,叫我去她家。后来巧合次数多了成了怀疑然后被我观察和证明,就成为了事实,我不禁 怀疑,老猫或许也是升C 调的宝宝。两个升C 调的女生各自有自己的高调,若硬是要放在一起的话,会产生高音阶共鸣,然后,把身边的玻璃弄裂,通常也只有这两同类的人暗地里察觉这分别,然后巧妙的如同两个同极的磁铁般避开了彼此。我静静的观察,金妮和老猫实在有太多的共同点,这并非代表她们的兴趣相同,而是举手投足的一种神似,都被她们之间的我发现。当然,这也是那些年,我几乎和金妮决裂了,老猫要出走了,我才敢下的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