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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September 6, 2015

重遇一段温暖时光


                那是我在花莲的第一顿晚餐,不懂何故热乎乎的饺子无法温暖我一些。水悦雅筑民宿主人蔡大哥问我打算怎样?我觉得时间还早,想认识一下晚上的花莲。逐请他放我在离他家一公里外的街角。“真的可以?你可以自己走路回去?”我给了他一个“我会很好”的笑容。他指出了这条街上会有什么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我有点心神恍惚。“那里有间叫时光的二手书店,” 他往右方指了指“你应该会喜欢。”他追加了一句。

                我摇手目送这对热情的民宿主人夫妇离开。直到他们车尾的红灯变小,我才开始想前方的路应该怎么走。

                这时候花莲的天空好像给上一秒才坚强微笑的我一个考验那样,夹在海跟山中间的这一座城此刻下着细细的雨。我来到了台湾才知道,这是梅雨。跟马来西亚那大剌剌哗啦啦的雨点不一样。梅雨,细得如银针,打在脸会疼,钻进心会寒。

                台湾行是任性的我给自己定下的任务:一个人旅行,只是机票买得太早,间中发生了很多事情,一个人旅行到最后变成了“半沙发旅客”的旅游方式。我始终没有流浪,住进一位朋友的朋友的家,以苏澳为定点,游走台湾东部,花莲是旅途的一半。幸而我没有流浪,因为就在此刻一股寂寞的心情好像挡不住的梅雨蓦然来袭。一个人在异乡,又招了这么一场雨,整个人泡得湿湿霉霉的,但我知道,这里头应该还有其他。刚刚接到卡巴星律师车祸往生的消息。人在异乡,对于某一些失去,特别容易就掏空了自己。

                我急需太阳,或者,一个拥抱,或者,温暖。

                然而这里的热闹都打烊了。愣了半晌,我很想就这样的沿着大路走回民宿,但,不懂何故,我突然瞥见街角有小小的黄灯。那黄,温暖的黄。
                我决定往这黄色的灯火走去。


                那是一座日式老宅,写着【时光二手书店】。黄色的光从窗口的框框透出,门口写着【随手关门。内有猫】。这里就是蔡大哥所说的书局吗?嫣然之际,我拉开门进内,书店为我将寒意挡在门外。屋内屋外的氛围马上切换,心情也是。

                我用了最慢的步伐绕了店一圈,整齐的书架,舒适的阅读空间(还真的有一只白色的猫)。蔡大哥的臆测没错,我马上喜欢上这里了,可惜我来的时间太晚,不然应该可以好好地喝一杯咖啡或花茶,好好地读完一本书。我不舍得离开,书橱逐一逐一地浏览。
                我突然看见了一本书,我想尖叫。

                这书!90年代出版的!记得那一年男孩来台湾前问我要什么?我说:“你帮我带一本马来西亚买不到的书回来好吗?”他给我挑了这本。事过境迁,尔后我和男孩间中发生了很大的误会,不复相见;而这书,也不懂被谁借了没还回来。友谊和书本几乎在同一时间消失,我记得我有尝试修复,也尝试走遍书局,但那已经是另一个版本的情感和另一个版本的封面。如今眼前的书就是我当时见到的模样,我将书捧在手上,依然难掩心中的喜悦。   
   
                这叫时光的书局,里头藏有时光机吗?
                当然不是。有些事情消失就是已经消失了,好像眼前的二手书,之前那双捧着它的手,是别人的。只是,告别了之前的那双手,从我的手上开展的,又是另一段的时光,另一段的生命。
                只是这一切大概就是二手书的意义吧?二手,不过没有贬值。
                离开时光书局步行回水悦雅筑,细细的梅雨完全冲破我雨伞的防卫,细沙那样地黏上我的脸。我将这难得买到的书用风衣护好,贴在胸前。风还是很冷,分别是,那本最贴近心脏的二手书,很温暖。如同我最初拥有的时光。


                                                                                                                                                                (文章刊登于8月份《普门》187期

Thursday, June 18, 2015

小女孩的新年/王筠婷


(将这篇稿献给我一位今天踏入30岁的朋友。祝愿。稚心)

小女孩说她期待新年的莅临。因为新年到了她就可以穿上她那双新买的包鞋。紫色的。她稍微形容了,光想象也觉得那画面很漂亮。天使一样的小女孩,她发亮的双眸带我回到了从前。那时候的新年,我也曾经有过一两件挂在衣橱里,在角落里骄傲的倒数离开柜子哪一天的新衣服。

倒数着新年那一天能相遇的,除了披在身上的衣服,其中还包括期待着见面那一天的脸孔。那时女孩还没有离开这小镇,于是她等候着新年回来这小镇的人。穿上了新衣,漂漂亮亮的见面。一年一次。尔后,女孩连自己也成了离开了这小镇的人,这些特殊待遇不再。这时候的女孩,新衣不一定在新年才穿上,重要的见面时刻或重要场合,未必落在新年,可以是任何时刻。于是那个长大一点的女孩,在45678月穿上新衣,去大学新生会,去面试,赴约或见一个陌生人,或跟好朋友吃一顿饭。

衣柜里的新衣,进进出出。那速度比旋转输送带上的寿司更快被抓取。

然而,有些相遇,重遇的速度总是缓缓地,久久一次的遇见,久至12年一次的遇见。女孩尚小的时期曾会面,当时她迷迷糊糊,细路仔唔识世界,得罪了有怪莫怪。女孩开始长大了,这12年一次的见面,她忐忑着,郑重以待。如同宝莱坞电影《PK》里戴上黄色安全帽的外星人PK,希望众神能在人群海海中将他认出来那样。懂事了一点,女孩对这12年才见一次面的神明,喊了自己的名字。不求大富大贵,只希望诸事吉祥事事顺意。此时此般的相遇,不禁让那个女孩感觉自己长大了,已经不再是父母师长庇荫下的小小花。

这花现在摊在太阳底下,看天色长大的了。于是躬着腰,态度卑微。

然而,我遇见的这个小女孩,谈起新年,她眼神总是发着亮光,如同不畏惧天色,微笑迎向太阳的一朵小花。(天上的神明也会被这样淳朴的眼神打动的。我想。)

她微笑着期待新年的莅临。
“阿姨你新年会来我家玩么?”
啊。我反应直接(内容却迂回)地说:
“阿姨还没有结婚,不能给你红包哦。”
“我不是要红包。”小女孩仰着头,望向我的眼睛闪着亮光。那是亮得直接,未曾停顿过闪烁的光芒。
蓦然,我弯下了腰,高度成了和她一样。忘记新衣应该坚持在新年穿上的纠结和每场相遇有没有目的的猜测。我应该就是这样子的一个小女孩。


(刊登于2015年3月6日:中国报/大玩家)

Monday, June 15, 2015

认识莫札特 ..... (那些不关音乐的事)





那是我稍后才发现的事,一个人旅行,是逛博物馆最好时机。
我会在这个博物馆逗留多久?会不会一分钟后索然无味抱头而逃?或者我会呆在里头不见天日忘了午餐?….这都纯粹是我和博物馆之间的事。
在维也纳逗留虽说不长,但,博物馆是非去不可的!然而,在谷歌随意打出“Vienna museum list”(维也纳博物馆列表)几个字,须臾间名单好几页长。冬天,博物馆提早关门,一天时间大概只能逛一或两个,我得更加挑得仔细。
那天方抵步,从维也纳机场到下榻地点,安顿好行李,围巾还没摘下,身理时钟还在眼皮间调整,我转身又出门。初来报到,第一件要做的事是确认接下来几天参加的学术论坛会场,恰巧会场离维也纳地标——聖斯德望主教座也不远,而最靠近的,我也有兴趣一进的博物馆,大概就只有莫札特的故居。于是,我乘天黑前赶了过去。
俯瞰地图仿佛聖斯德望主教座堂和莫札特故居这两个建筑物之间只相隔几条街,但,我还是迷路了。问了几个人,比手画脚好几轮,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巷,一扇丝毫没有“朱门”范儿的小门口,小小的告示牌显示这里就是莫札特在他壮年,也是英年早逝前几年,与太太和女儿所居住的公寓。

从风光到没落
没错,我在里头果然听见教堂钟声,从莫札特的窗口还可以看见教堂的塔尖。据闻莫札特风光时期常常在里头表演,我可以想象有一辆马车停在他家门口,载着手挽乐谱的他从这里到那里。据闻这房子他交上不菲的房租,大概也是因为这距离。
他风光的不只是这些。这小小的公寓里,容下的除了一架大钢琴,还摆上了许多椅子(他应该常常邀请友人到他家里听他演奏的吧?)。此外,他女儿的睡房,精心设计的图案雕刻,到现在依然清晰。当初的装潢和餐具,如果还没有被移走的话,应该足够表现出这屋子主人的气派吧?
他在这间屋子渡过的时日不长,却是音乐产量最多的年。是地灵人杰呢还是这公寓风水好?
我带着疑问慢慢拾级而上。
故居第三层,这里好像没那么明亮。这一层,记载着他最后那几年的时光。这时候,冬天的寒意逼近,天色也开始暗了下来。
不懂自己生命即将告一段落的莫札特,这里的资料显示当年他是如何的骄纵,他和萨列里Antonio Salieri)之间的猜疑和竞争,他染上赌瘾而家道中落,最后得病骤然离世种种。我在这一层认识了另一个莫札特。
我禁不住想,这馆子未免也太浓缩了吧?小小一个格局,不超过一百步的时光,我就已经读完他的风光和没落。

不显著的答案
博物馆的资料没有美化莫札特。她如实的报导这音乐奇才的一生,如实展示出他奢华的壮年,逼人的才气,更不隐瞒他的自甘堕落,也毫不掩饰他和萨列里这两个当代音乐家之间的瑜亮情结和张力。
论名气和创作,萨列里犹在莫札特之上,但莫札特却比前者更流芳百世;莫札特在私函中透露自己的委屈和遭受萨列里的打压,然而两人却合写过曲子。莫札特死后,萨列里甚至还成为了莫札特遗腹子的其中一位音乐导师。
而,那个至今依然无法解开的迷:到底是萨列里毒死莫札特的吗?我无法在这博物馆里找到答案。
且听耳边导览器传来那把婉言平和的男声,他说:有些答案对智者来说并不需要那么的显著。我想想也是,博物馆里头所展示的资料和古物,本来就不为了做结论而用。
留下思考问题的我,才是博物馆之一绝。

所以我说,参观博物馆,真的是个人和博物馆之间的私人交流。博物馆,是让人思考的地方,而不是提供结论或答案的教科书。

(2015年6月份刊登于《普门》)

Tuesday, March 17, 2015

維也納的樂生活

Musikverein 外观

「你是日本人?」她小心翼翼问。
我曾在香港让人误会为菲律宾人,在泰国被人当成当地人,但是,日本人?还是第一次。
「不是。我来自马来西亚。」我微笑,但回答铿锵。
后来我才知道,她小心翼翼地说话,是因为,她懂的英文词汇有限。后来见她和我身旁另一位脸颊通红的绅士老公公用流畅的德语谈论着今晚的演奏会。虽然我听不懂,但,显然的,她对管弦乐演奏颇有心得。
虽然她说她不懂英文,但她还是和我谈了许多。

梦一般的演奏
「你有听过这名字?」她见我一脸茫然,逐辛苦地从包包里找出一只笔,然后,将这个名字写在她的演奏会手册上。「他是我最喜欢的指挥家,可惜,他上个月死了。癌症。我有出席他的追思演奏,忍不住哭了。」说着说着,老太太双眼也红了。「他指挥得非常有感情。歌曲非常生动。他死了,是音乐界的一大损失啊。」
此刻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听过这位指挥家的演奏,那我或许可以和她同声哀悼。但我没有,唯有静静地聆听。
「你觉得这演奏会怎样?」她又问我。
「很棒。我好像在做梦一样。」
Claudio Abbado的更棒。」
哇。这场管弦乐对我来说,几乎是我看过最棒的了。演奏和谐,指挥流畅。没想到对维也纳当地人来说,天外有天。有人当韩国明星的粉丝,有人好嘻哈音乐,但,在维也纳,我遇见了一位崇尚指挥家的老太太,而,她没有一贯粉丝的尖叫晕厥,只是静静地为她偶像的离世而掉眼泪。因为她再也无法观赏他精湛的演奏了。
铃声响起,演奏会中场休息结束,我们恢复缄默,继续投入在下半场的演奏。

岁月锤炼成經典
维也纳音乐协会大楼(Wiener Musikverein)里,有六间分别以金、名作曲家勃拉姆、玻璃、金属、石和木命名的大厅,我们所在的这一间,是最大的一间,俗称「金色大厅」,长形,两旁有许多金色女神像,大厅的尽头是一部竖立的风琴(Organ)。从它深褐色的栏杆和红色的椅子来看,这大厅是有历史的一栋建筑物,但,一切的设施完好。后来翻找资料才知道这幢建筑物已经矗立了百多年。
我的位子是最后一排,这个位子,除了一眼收揽台上的各个管弦演奏家,还包括所有的观众。这里的观众当地人居多。从这角度望过去,不乏白发苍苍的华发一族。他们优雅,他们守规矩,当音乐响起,你不会听见别的,或者干扰的杂音。场内,即使年轻人,也尊重着这个规矩。
音乐和其他文化一样,它必须经过时间的洗练和耳朵的锤炼,流传到最后沉淀在清澈溪底的宝石,才称得上经典。有一种经典,无论你在什么年龄层,听见了,依然可以让你感动。我相信,有一天,这里的年轻人头发变白了,他们依然会坐在这里。为一代又一代的指挥家鼓掌,或掉泪。

维也纳的「夜生活」
不久之前,我冒着冬夜的初寒,从我的宿舍,一半坐电车一半步行而至,一路上都是古老或仿古的建筑物。这里,维也纳,晚上的活动并不多,只有疏落的餐厅和一些商店还亮着灯。我来到异国的第一个「夜生活」,或者错用成语的所谓「夜夜笙歌」,大概就只有今晚了。而,看起来,这里的老人家似乎也好这种「夜生活」。
我继续在这金黄色的演奏厅里做梦。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我忍不住站起来鼓掌,左边的绅士老公公似乎为了陪伴我,也站了起来,而,我右边那位已故Abaddo的老太太粉丝,没有。
离席之前,我开始听见观众移动和说话的声音。这才发现,坐在我左边包厢的几位亚洲人,还有,站在我身后站立席的亚洲脸孔,他们以日语交谈。
我这才了解,我为何会被人误会为日本人的缘故了。

寻找古典乐小贴士
街头艺人,好像随便一抓都会有懂音乐的路人。
·         在欧洲,有许多古典乐演奏会是为游客而奏的。如果你对演奏素质有要求的话,可依据这三个准则:指挥家的知名度,哪一个演奏厅和观众是否为当地人,作为遴选条件吧!
·         当地人听演奏多购买季票(subscriber),游客可通过中介代订服务,但会多征收20%的费用。若逗留时间足够,直接购票会较便宜,但太受欢迎的演奏会,则可能及早售罄,或可能只得站立位。为表示尊重场合,应穿着得体大方。
(文章刊登于2015年2月刊,《普门》181期)



Wednesday, September 17, 2014

查尔斯古桥上的背影/ 王筠婷



                那天下午,我即将要乘搭巴士离开布拉格了,对于这座美丽的古城我有一点的留恋。我特地起了一个大早,套好手套和外衣,想说顶着冬末的余寒,慢慢的穿过布拉格旧广场,然后越过这座横过多少世纪的Karluv Most (查尔斯古桥),慢慢走上布拉格古堡,好好地再看这城市一眼,再度饱览美景才回去洗刷然后办理退房。

                我缓缓的步行来到这座古桥的时候,大概是早上八点。冬天的天空湛蓝,甚至还瞥见忘记下班的月亮——这又和我昨天黄昏来看的光景不一样了。走到桥中央大大的太阳打了出来,此时的光线正是早上阳光最瑰异多变的时候,冬天的阳光斜射而下,金黄色的满泻在流动的河面上,光和影同时移动着。这迷幻的光景让我步伐越走越慢,近乎静止的欣赏,我索性不去追赶下一个预想好的行程,慢慢的,在这难得少人,贩卖艺术品的档口又还没有摆上桥面的时候,好好的欣赏这河,这河畔的屋子,还有桥上陈述多少历史故事的雕像。

                我就是在这样的时候遇见这位修女。

                她从反方向慢慢的走来,在一座雕像处停下来,然后转身面河,静默几秒,复又继续向前,慢慢走到另一座雕像,停下来,重复这个动作。

                我此刻相机挂胸前,原本只是欣赏迎面而来的她,一如一幅美景,便无其他。

                但当我们相遇的那一刹那,我被她身上一股宁静的磁场吸引了,我决定不往前走,有点距离的跟在她身后,想拍她优雅的侧脸,但同时又担心会冒犯。

                于是,我鼓起勇气走上前,用最简单的英文问:我可以拍照,然后扬了杨手上的相机。

                她婉拒。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手,然后指了指桥下的河。但她脸上的平和并没有因为我突兀的干扰而乱了道心,她只是给了我一个让我非常难忘的笑容,那种笑容里:有腼腆有坚决,有友善也有原谅。但更过更多的是平和和安稳。

                我点头,说了声对不起,然后站在一边,不再跟着她,看着她走向我来的方向,越过这桥。但我还是忍不住拍下了她的背影。刚好的斜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也许我不应该打扰,也许她正在进行某祈祷仪式,但,她那肃穆的背影让我看到了一份祈祷中的平和。她脸上的微笑,就是反映出内心的安稳,这个因为祈祷而生起的祥和。

                我远远的合十。

(刊于《慈悲》2014七月刊)

Saturday, March 17, 2012

老师

影响我最深的华文老师:蔡春梅老师


我想,中学时期应该是我挺美好的时光,因为,即使到了逐渐年长,大脑开始拥挤,偶尔丢三忘四的这种年龄,我依然能随手捞起一两片清晰的中学时光。

      在德修女中的那五年,虽然换了不下五次的课室,曾用不同角度面向老师,方位全面的挪移过后,我依然记得我们借用科学实验室上华文班的那些岁月。仿佛播着一套陈旧的黑白片子,唯独实验室那个角落,兀自发亮,片子的主角脸孔也特别的清晰。

      中三过后,华文课已经不再被编在正课里了,一周两个小时的people own language(简称POL),而是在放学钟声响后上的。念华文班的同学得留下,做点功课,还是在食堂迅速的吃个午餐便开始上课。华文班就发生在这些希望自己不会在课堂上打瞌睡的午后年岁。短短的两个小时,俨如一堂课外活动,占不上正课边,却是很重要的补习。

      中四的第一堂中文课,我们换了中文老师。由于不懂学校即将派哪一位老师来教我们,我就是因为这一点的期待,所以对老师的印象特别的深刻,我还记得老师是穿着一身颜色很温柔的薄纱连身裙,飘的进实验室,(请原谅我用了“飘”这个形容词)老师当初的步伐坚定而轻盈,确实给了我这个无法被时光漂白的第一印象——飘逸兼有才气的印象。老师毕业于马大地理系,个子小小,但声音清晰,人如其名—蔡春梅。即使老师陪伴我们才不过那短短的一年时间,却给我们传授了一样又一样的道理。所谓“一日为师,恩重如山”,老师只陪我们编织过人生最美好的十六岁花季,在我们心中却永远成为了春天,淡如菊但掩不了的梅花香,熏过我们的生命。我想,除了我,当时其他中文班的同学也有相同的感觉和想法。

    我们与老师相遇在我们最璀璨的十六岁,当时还很年轻的老师也给了我们她教书的最认真和最热忱。那时,我们非常期待每周的上课时光,因为老师总在课堂上给我们分享一篇又一篇的好文章,还有好歌。那些短暂岁月的课堂上,我们除了认识课本上应该要背诵名句精华,老师也给我们认识了::刘墉,刘轩,梁文福,侯文咏等等名字。记得有一次,身为华文学会负责老师的蔡老师给我们准备了一个讲座,她特地请来了她的同学,(抱歉主讲人的名字我忘了,但我猜他应该是一号很厉害的人物,只是我当时孤陋寡闻而已)进校给我们上课,详细的内容我也忘了,但,我还记得主讲人跟我们分享了许多好歌词,其中一首是王菲的《矜持》,这些启蒙,让日后的我在听流行曲的时候也细读其歌词。现在更加觉得,老师当初这举动真的非常的大胆和新颖,尤其在校风相当保守的从前。

      老师的用心良苦何止如此?对着一班情窦初开的女生,要谈的,又岂能止于《矜持》?老师大概了解女校长大的我们,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其中一堂的上课时光,老师就曾经把她和丈夫相遇和相互承诺的故事说了出来。老师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们还假装成自己是哪个不问世间感情事不食人间烟火的清纯女生,仿佛这些都是离自己还很遥远的事情。我认真的在听,当时我好像还特地拍了拍隔壁那位好姐妹,因为她刚刚才收到对面男校某男生送来的花。当时我还小,听没懂老师的用心,但老师用心经营的华文课就此潜进了我们的思想,影响着我们。后来的我们都很努力地念书考进大学,也很用心的经营自己的人生。至少我自己,不再对于对面男校有没有送花来而独自黯然。老师的故事让我们知道,一个女生,必须把自己充实好,然后找的伴侣是必须能和自己沟通,能共同拥有梦想的那一位。而不是响往那些十六十七短暂的醉人香酚,刹那的迷人璀璨。

      那些华文课过后,让偶尔有到怡保(距离我们最近的城)游玩的我们,不忘逛到书局去,寻找老师在课堂上介绍过的好书(我们的家乡的书店只卖参考书和图书),一解我们的书瘾。当时,有几个同学还很努力写作,无论是投稿到《学海》,还是学校的校刊,到后来华文学会制作了属于自己第一本的文章文集,我们都曾努力的写。平时,即使是功课,大家也写得用心,老师发作文题的时候,也未曾听见“哀鸿遍野”的惨叫声。相信这一切大都有赖于老师默默的在背后“加持”和鼓励。当然,这些,是我们到后来才知道的事。

      就拿自己来说,当时的我也写了很多篇东西,能够看的、不能够看的、呢喃得像日记的、有点像散文结构却其实是名副其实——散散的文、在练习簿里、练习簿外的...都有一些。粗心的我,错字也特别多,在每篇文章中,老师还不厌其烦地为我的每个错字打圈圈。除了写错字,我还爱乱用字汇和形容词。其中有几句,到如今我还是记得的。

      在《我最难忘的一件事》写下了——“想起这件事,我心里传来了阵痛”,老师在下方不忘备注的说:阵痛,要生了吗? 还有,我在形容一个人读书的情景写下——“突然吹来一阵阴风”,老师也开玩笑的说:有鬼吗?纵然如此,如果写得好,老师还会在句子下画横线,加以鼓励,甚至在班上念出来。记得当时我曾经写过一句:“天气晴朗得连乌鸦也会唱歌”,就被老师念出来了。这些,或许老师现在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当学生的我,却铭记一辈子。我记得老师当时是如何的认真批改我们的作文。就这点认真,喂养出一个后来也很认真写作的我。
      老师这么做,至少,让我觉得,写作不是孤独的,或者是一项把考试范围标准句子填上就可以交差的功课。老师和我,在作文簿上的交流,也是奠定了我日后爱上写作的原因。

      不过,我想,老师大概偶尔也从我的文字,读出我当时在人格尚未完善建立前所吐露的自怨自艾。当时的心情像我豢养着,却摸不着性格的宠物,偶尔无法控制,而我也从来没有在作文簿子中掩饰我的心情和文字,这也是基于我对老师的信赖。我还以为老师都没留意到我和我的文字,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老师其实有担心过我。在老师离开我们一年多后,我们上了中六,有一位当时已经进了大学念书的朋友,依然和老师写信保持联络。从老师的来信中,她提及曾经梦见我自杀。然后在信中托这位朋友来问候我。我当时相当的悸动,也相当的感动,也惭愧自己竟然是用这样的方式让老师如此记挂着。纵然后来,我经历了一些生命中的转折和起伏,但也知道自己不会轻易说放弃生命,每每想起老师的惦记,我更加告诉自己,我需要好好的活着。

    中学毕业,我们不再有中文老师。接下来的日子如何继续的与中文结缘,全靠我们的造化了,但是,蔡老师就是成就我们前半部的重要推手。一天我还在学习着中文,一天我还会想起老师的认真批改过的红圈圈。

      直到有一天,我在星云文学奖颁奖礼上重遇老师,蓦然有一种——原来我和老师都还在中文写作的道路上——的惊喜。那年的重遇,老师没怎么变。即使留下了联络电话,我还是不大敢打扰老师的生活。再那么后来的一天,我在网上读了老师写的《母语班》,除了当下的感动,就是想起以前上母语班的岁月,有点像老来后患上失忆症的大雄跳进抽屉里的时光机,回到从前看见了他和小叮当相遇的时刻。老师,就是照顾过我们的那位小叮当,她从八宝袋掏出的,不是未来的机器,却是一颗又一颗美丽的中文字。那年我还很懵懂,却还不晓得能学习中文的岁月也是一种幸福。

      同时,我也感动着,这么多年来,老师依然是老师,而且老师依然持续着热爱中文的认真,老师依然是我心目中很棒的华文老师,影响我至深的华文老师。不,应该不止影响我而已,应该还有很多很多,在老师飘逸的温柔庇护下,从方块字中学习成长的莘莘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