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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September 17, 2014

查尔斯古桥上的背影/ 王筠婷



                那天下午,我即将要乘搭巴士离开布拉格了,对于这座美丽的古城我有一点的留恋。我特地起了一个大早,套好手套和外衣,想说顶着冬末的余寒,慢慢的穿过布拉格旧广场,然后越过这座横过多少世纪的Karluv Most (查尔斯古桥),慢慢走上布拉格古堡,好好地再看这城市一眼,再度饱览美景才回去洗刷然后办理退房。

                我缓缓的步行来到这座古桥的时候,大概是早上八点。冬天的天空湛蓝,甚至还瞥见忘记下班的月亮——这又和我昨天黄昏来看的光景不一样了。走到桥中央大大的太阳打了出来,此时的光线正是早上阳光最瑰异多变的时候,冬天的阳光斜射而下,金黄色的满泻在流动的河面上,光和影同时移动着。这迷幻的光景让我步伐越走越慢,近乎静止的欣赏,我索性不去追赶下一个预想好的行程,慢慢的,在这难得少人,贩卖艺术品的档口又还没有摆上桥面的时候,好好的欣赏这河,这河畔的屋子,还有桥上陈述多少历史故事的雕像。

                我就是在这样的时候遇见这位修女。

                她从反方向慢慢的走来,在一座雕像处停下来,然后转身面河,静默几秒,复又继续向前,慢慢走到另一座雕像,停下来,重复这个动作。

                我此刻相机挂胸前,原本只是欣赏迎面而来的她,一如一幅美景,便无其他。

                但当我们相遇的那一刹那,我被她身上一股宁静的磁场吸引了,我决定不往前走,有点距离的跟在她身后,想拍她优雅的侧脸,但同时又担心会冒犯。

                于是,我鼓起勇气走上前,用最简单的英文问:我可以拍照,然后扬了杨手上的相机。

                她婉拒。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手,然后指了指桥下的河。但她脸上的平和并没有因为我突兀的干扰而乱了道心,她只是给了我一个让我非常难忘的笑容,那种笑容里:有腼腆有坚决,有友善也有原谅。但更过更多的是平和和安稳。

                我点头,说了声对不起,然后站在一边,不再跟着她,看着她走向我来的方向,越过这桥。但我还是忍不住拍下了她的背影。刚好的斜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也许我不应该打扰,也许她正在进行某祈祷仪式,但,她那肃穆的背影让我看到了一份祈祷中的平和。她脸上的微笑,就是反映出内心的安稳,这个因为祈祷而生起的祥和。

                我远远的合十。

(刊于《慈悲》2014七月刊)

Thursday, July 15, 2010

碧姬

我想象中的碧姬有点狂野,头发带点卷,跟她说话时她眼神有点漂浮,一个劲的嚼着香口胶的那种女生。
然而我错了,我被形容她的大人们误导了。

碧姬乖乖的坐在钢琴前等我。门一打开,我看见的是扎着整齐辫子,米黄色的连身裙,低着头做着乐理练习。那专注模样让人心疼。她见到我,马上放下笔站起来,向我问好。

这样的一个孩子,理应礼貌,何故还是有人对她不满意呢?

我让她弹了一首考试命题曲,又让她弹我随意挑选的一首歌曲。
她都弹得很好。只是当她弹了这首对她来说是崭新的歌曲时,她先是皱皱眉头,眯眯眼睛,稍微的做了思考,然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将歌曲无误的弹了出来。但是,随即,我发现了她的问题。她是一个会跟着自己感觉演绎歌曲的学生,不管歌曲的来由,不问歌曲的曲风,不数歌曲的拍子,就跟着自己想要的方式去弹。
我弄懂了她之前那位音乐老师不让她考试的原因。大概也是因为她太聪明,却一个劲的聪明。

这样的一个孩子,理应讨喜,何故还是有人说她不听话呢?

我稍微指点了一些指法上的错误。然后问她:
“你的考试曲子弹得不错。练了很久?”
“嗯。”她点点头,眼睛盯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妈妈说,练不够一百次。不准看电视。”她的手指开始纠在一起“妈妈开着CD,要我跟着弹,不能不一样。”
“妈妈想要你顺利的在考试过关。”

“老师,弹钢琴一定要考试吗?”她突然睁着水灵一样的眼睛,像浩瀚荡漾的大海浪涛般的瞳孔找到了一根浮木。我在她的瞳孔中看见自己。
“考了试,有了文凭。就多了一个可以让你日后谋生的能力。”
我从她的瞳孔里消失了。她马上静了,把手指乖巧的又在搁在白键上。

我知道她只是喜欢钢琴,但是,人生里交错一些事情,不只是你喜欢怎样就怎样那么简单。类似这么的一个问题,我也曾经很残忍的回答过她。

有一天的练习,她迟了,很明显的,她也哭过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一篇作文只拿了一半的分数,因而弄垮了总分,无法拿A。母亲责备了她。
“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以后不犯就是了。”
“可是,我不知道。”她有点失耐心的反驳我的话(这个,大概就是大人们说她不乖的样子)“我的《海边野餐记》作文,我只是写了弟弟游泳被水母嗤伤,我没有写‘我们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回家’,这样就没有分了。”说着说着,她那才刚刚退潮的眼睛又泛滥了。

我有点不忍心,但是,还是说了一句
“人生里的作文有很多种,但是,如果是应付考试的作文,最好还是根据考试的要求和评准写。”
她咬了咬唇,有点不甘示弱的平静了下来(这个,大概就是大人们说她不听话的样子)。那天的练习,总觉得,她的手指压得很重,那些音符,也很重。

“老师,碧姬她怎样?”
“碧姬的进度很好。”
“可是你为何让她那么快的跳到下个程度的练习去?我看她之前的都还没有掌握好呢!”

我有点微愠。心里想怎么会有家长如此多要求,进度慢不给考试就换老师,进度快跃过现有的制度就投诉?我突然袒护碧姬。
“她的进度可以弹怎样的曲子我有分寸。”我的语气有点僵硬。
妈妈有点反应不过来,我转了一个语气。
“方太太,碧姬是个聪明的孩子,她只是需要时间适应制度。”
她点点头,但嘴角还是往下压。碧姬望着我,那瞳孔里的海洋,突然平和起来。

她听懂也好,听不懂也罢。妈妈紧张孩子的心情我是懂的,制度的一板一眼我们也很清楚。我和碧姬只是在无能为力之下,给自己找一点点的空间。

后来,碧姬离开这城市了。我和她的最后一堂课,她把头发放了下来。
那垂肩的头发,其实带点自然卷,非常有生命力。很符合她的神韵,她的个性。
我祝福,有一天,碧姬学成归来,带着她任性生长的自然卷,也许已经放肆的及腰,也许蓬松的让她的脸蛋看起来小了一点。她那双任意在黑白琴键上奔跑的手指,创作了属于她的歌曲,弹给我听。
那样的女孩,才叫碧姬。

(刊登在《普门》7月刊)

Friday, March 20, 2009

光这个孩子很特别。
孩子的名字叫光,他的妈妈唤他作hikaru-chan。妈妈是从日本远嫁而来的新娘,本来话就很少,随着滞留在这里的日子越久,也就变得更加寡言,大部分的时间,妈妈只是从这窗口看外面的世界,看不远处的山峦,看遥远的孩子在放风筝,有时候,不懂看见了什么,她嘴角抹着微风留下痕迹般的微笑,更像是用尖尖的笔画一道浅浅的线,也只有这样;妈妈的笑容幅度较阔的时间,大概也只有在和光相处的时候了。
光的笑声是响亮的,总是咔咔咔咔的从走廊的尽头“咻”的奔到了另一个尽头。不只是妈妈,其他人一知道他来了,都会轻轻的微笑,一些还会趋前摸摸他的小脸蛋。乖巧的光也不骄矜,礼貌地任由大家把他的头发搓乱。连最沉默的那个角落的嬷嬷,每一回听见他的声音,即使没有转过头来看,紧绷的肩膀也垂得柔和些。就是因为察觉到这些变化,大家都默许光留在这里久一些,仿佛,光,也就是大家的孩子。毕竟,在这里,清清楚楚在迎接死亡的人比糊糊涂涂活着的人多。从这里,一道墙的距离以后,是医院,是生命开始也是结束的地方,就那么靠近。这里的人们,总准备着自己随时在吐出最后一口气之前被送到那儿去,而且,每一秒逼近。
这孩子的特别,在于,让人感觉到希望,忘记了那些拢近的、生死之间的距离。
打从光开始上幼儿班开始,妈妈就常常进出隔壁的医院,半年前,就被送到这里,光也上了小学。因此,光常常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跑到妈妈的位子旁。“奥卡桑….”光从一声招呼就转进妈妈的被窝里,听妈妈低声细语,向妈妈学日语,跟妈妈报告学校的事,在妈妈的被窝里写功课,有时候会调皮的咕咕笑着呵妈妈的痒。多数的时候,妈妈说话总是轻轻柔柔的,如果你在旁偷听他们,仿佛在听着光一场快乐的独角戏。
光的身体越长越高,妈妈的床也开始有点不胜负荷,妈妈的生命也开始薄如羽翼。
然而,光 ,这特别的孩子,总会带不同的欢乐给妈妈。
“妈妈,今天我学会了做彩色粘纸喔。”
“是啊? 那是什么呢?”
“那是一种美术。把颜色挤在玻璃纸上面,然后干了,就可以把它拔下来,当成粘纸了。”光从书包里把一盒颜料抽出来,一边比手划脚的解释“科学老师说,光是白色的,但是,它可以变成很多很多的颜色,因为它里面有很多很多的颜色。”妈妈依然笑着听“奥卡桑,光变很多很多的颜色给您好不好?”
“好啊。”妈妈用力的点一点头。嘴角还是眉笔画出的线,只是今天的颜色深了些。
“奥卡桑,你要画什么?”
“小光喜欢。”
“小光画蝴蝶。”
“好啊。”
整整两个星期,光和妈妈都在做这个结合光学和手工的美术,把一盒颜料都用完了。光把制成的粘纸到处找窗口来粘。连角落的那位婆婆,身旁的那片窗,也添了一张非洲菊的粘纸。
从窗口望出去,盛开的花朵,光的杰作,让隔邻的医院看起来,那些光线仿佛柔和了些。
角落的婆婆,在光的非洲菊盛开的一个星期后离开了。
而,光的妈妈,也在一个月后,离开了。
从这里离开的人,是永远的不会再回来。
光要走了。他看着爸爸,收拾妈妈的遗物,站在床边,静静的。往者已矣,反而要处理未亡者的心情才是一桩难事,也是我们的责任。我轻轻的抚着光,那小小的却充满能量的头颅,
“医生,这个粘纸,我不把它拔下来了。留在 这里好吗”
是个蝴蝶,一对翅膀五颜六色的闪着,乍看之下,好像是要往远处的草场飞去一样。
“好啊。它很漂亮呢。”
“医生,我长大后要当医生。”
“小光很乖,阿姨相信无论你当什么,都是一个会发光发亮的人。像您的名字一样。”
小光被爸爸牵走了,也许我们不会再相见。看他小小但不见轻盈的背影,还真想搂搂他,祝福他顺利的长大。那属于他的生命,会继续地走下去。他也许不懂,他这短短的逗留,却在妈妈的生命里,在这里每个人的生命里,留下百般灿烂,五颜六色的一刻。
这就是光的颜色。

(2008星云文学奖)

当苹果树倒下后

你的孙子?
不,她是我最小的女儿。爸礼貌的笑了笑。我下意识的靠紧爸爸一些。
那年我九岁,在考钢琴试的酒店里给人这么一问,当时我的感觉并不太好受。小小的我已察觉到爸爸的年纪,但逃避的不要去设想爸爸会在哪一天离开我。数年后,爸爸得了一场病,那时侯,尚小的我不允许进入病房,爸爸径自走出大厅见我,即使身穿青色的医院服还是笑呵呵的。我当时还真天真的以为爸爸什么病都挨得了。

在我心中,爸爸高耸而立,爸爸能撑半边天。直到长大了,有一天,大学假期中的我病了,爸爸用摩多载我去看医生,我才发觉爸爸的肩膀缩小了许多。记得小学前四年我是在爸爸执教的乡村小学里求学,每天二十分钟的路程,途过甘榜和树林,爸爸的肩膀就是我避开晨雾和雨水的地方。如今,爸爸的肩膀已不复当年。当时我还天真的想,一定是我长高了。

所以,爸爸在病床的最后那几天,他动手术前一晚,突然说许多话叮咛着我和弟弟。守护在爸爸身旁的我,还是天真的,没有意识到无常是在那么的靠近。无常,是可以应证于短暂的呼吸间。

没多久后,爸爸的呼吸停止了。

当我们流着泪,处理爸爸的身后事时,有一些“关心”我们的人会问,爸爸留下多少钱给我们?我理直气壮的回答,爸爸留给我们儿女最好的遗产,便是我们的教育,这比金钱还划算,至少我们这一辈子不会饿死。

当然,爸爸留给我的,其实还不止这一些。许多人说我像妈妈,笑起来时像,瞪着眼时像,急躁的脾气更像,他们说完全可以设想我老时候的样子。其实,我身体里流着爸爸的血,分享着他一半的基因,性格也有着爸爸的影子。我喜爱文学,即使给数理科用剩了半边脑袋,也常想着要读要写;还有那副敏感且直肠直气,小事大事也记一场,完全是爸爸的翻版。

所以在爸爸逝世后,弟弟决定选修中文。当时他感慨的说:家里总要有人继承爸爸的衣钵,而他是爸爸最后的希望了。爸爸去世后,我写得也特别勤奋。仿佛,要用这一双手,写爸爸所无法继续写下去的东西。仿佛,想要骄傲的告诉大家,我是我爸爸的女儿,一个熟读中国历史,爱写作的老人家。这是我们对他,最好的怀念。

爸爸给我的,还有一份纵容。打从很小的时候,爸爸就任我寻找我的兴趣。任何活动,任何一种学习,只要是对我有帮助的,即使如生活营之类的户外活动,爸爸皆一律签名。那时小六的我要求说要骑脚车去学校参加课外活动,爸爸会用摩多在后面陪我一段日子后才放心任我自由,爸爸有限度的任我奔腾,我也会乖巧的以实际行动让他放心,因为我知道,爸爸总会把我们的快乐当前提。所以,我的这一副德性,一部分除了是我多世的造化外,更多的部分,是爸爸的遗传和后期的鼓励。

爸爸给的太多,所以,当爸爸离开后,我要花上整整一年,才能习惯爸爸已经不在家里。爸爸离开后,我好一阵子紧张兮兮的,陪着妈妈睡觉的我会半夜爬起来听妈妈那一声声的呼吸声方得入眠。曾多么的遗憾,当我把第一笔家用拿回家,及我完成硕士课程,在自己小有成就时,我生命里的主角,爸爸,一早已经离场。曾经我伤心的不去碰任何与“父亲”有关的事务和戏。就在那一年,《蜘蛛侠 I》戏正上演,我为了平复心情进了戏院,却在戏里彼得帕克的叔父去世那一幕,触得泛滥成灾。为什么戏里的人临终前总来得及交代一切?为什么戏里的人总会留一两句话给后人?可我爸爸没有。我总觉得爸爸离开的太突然,他应该还有很多话还没来得及对我们说。

心情平复后,我才学会了什么是把每一刻当成最后一刻来活。我总提醒自己好好地过这难得的呼吸下而维持的生命。希望即使有一天我离开了,也不会抱着一丝的遗憾,因为,我所要做的,皆办。这也是我爸爸送给我的遗产。

再后来,我发现自己已经有了关怀人的能力。那是爸爸留给我的另一份遗产。爸爸走了以后,每当有人离世,我似乎也懂了这种心情。丧礼,曾经是我不敢接触的场面,此刻的我已经可以借出自己的肩膀,鼓励亡者的家人持素行善守孝,再或者,给一个拥抱。一切多么的自然,像在安慰另一个自己一样。夏虫不得语冰,感恩爸爸给我这片冬天,让我熬过,适应了这片寒,也可以说这一片寒。

一位同样也是丧母不久的朋友安慰当时丧父的我,说:“死者已矣,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所以,爸爸离开以后,我们兄弟姐妹更亲近了,大家仿佛有着一个共识,要代爸爸,把妈妈照顾的更好。只是有时侯我们围着妈妈谈天说地时,会闪过念头想,如果爸爸也在多么好?没错,爸爸离开了,活着的人用心珍惜大家,我们这个家更美了。那是我之前没有发觉的感觉,当然这也是爸爸送给我们一家人的另一份遗产。

网络盛传着一个故事,说苹果树在一个男孩成长的过程中,给了男孩所有他身上的一切,如树荫,坚硬的臂弯,果实和树干,好以让男孩换取快乐、财富、理想以及安全感,甚至在他倒下后,依然以它那面画满年轮的树头,提供已成了老年人的男孩,一张歇息的凳子。
我的爸爸也是这一棵苹果树,对我们的贡献,由茁壮的身躯,至倒下之后,依然滋养着我们。
爸爸教会了我许多,这一些,皆是他没说的遗言。

爸爸给我的礼物,终于在历经他离开的伤痛过后,一一被打开。

《慈悲杂志》

少年

当这门应声而开,慧便知道,开门的这个少年是她的学生。
少年的耳朵塞着耳机,由耳垂悠悠闲闲的向下延续,线路断在裤袋里。他将头一摆,不懂是摇着音乐的节拍,还是示意她进来,她越过了门栏。他似是又不是的将她领到他书桌前,拉了一张椅子给她,然后慢条斯理的把电脑关上。电脑荧幕变暗前,她还来得及看见他把一个个MSN视窗关上,有的,还在闪烁着,等待他的对话,他却洒脱的,“啪啪啪”,全部关上。
没有哈罗,没有拜拜,没有交代。这就是少年。
电脑是关了,但是,少年没有想要拔掉耳机的意思。她沉着气,简单的介绍过自己,便开始翻阅他的数学和科学作业。
少年只告诉她他的名字,她也没有多问下去。她一直相信这般的少年是不太懂得通过语言去表达和介绍自己,尤其在初次会面的情况底下。所以,她选择用他身边的事物去了解他一点。
第一天的沟通是会有点困难。
但是,在她小露两手,帮他解决了一个数学难题,又教了他一个解决三角题的快捷方法后。他那一边微微往上吊的嘴角才慢慢扳回它原有的水平线,挂在椅柄上的手臂这才搁在桌上,身体也稍微靠向前。这些细微的动作,她都留意到了。同时,她也懂她可以要求了。
“可以把MP3机关上吗?我搞不懂到底是我还是王力宏在跟你说话哩。”
少年肯了,握着笔的手也牢些,不再将笔转呀转的。
她运用了一些小推理能力,凭着贴在房门前的海报,才赢得了少年的尊重。还好她平日不时有听电台。但是,她整个小时总觉得王力宏在背后盯着她,并分散了少年在学习上的注意。
少年的妈妈终于在她的时间要结束之前出现。刚放工,一身疲惫的妈妈打开门,少年也不回头望一眼。她倒是礼貌的站起来迎接。
“是王小姐吧,你好。”
她寒暄了几句,交代过功课,就离开。
踏出门口,她对着天空长吁一口气。
才一个少年,怎么把自己搞的像打仗似的?
还好,接下来的日子,日见曙光。
少年的话也多了,她看的功课也不止科数两科。少年就是爱把他的难题摊出,文学科技潮流时尚…总之,什么都好,他旨在考一考她。她尽力的去解答,不懂的说不懂,找字典的找字典,她以实际行动告诉他,什么是“知之而知之,不知为不知”,并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那份信任,也在暗中较量下,潜移默化的建立了。
渐渐的,少年也会向他说一些课外的东西。他向她提到的朋友和学校里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他也会和他分享他喜欢的歌曲,和他网友的自拍相片。
那是一个开始上课的前五分钟,她看见他在听蔡依琳的歌,并把歌都转去MP3。
“嗳,你不爱王力宏啦。”
“不是啦。我才不喜欢。只是有一个朋友喜欢听蔡依琳,却笨到不会转歌曲去MP3格式,我只是帮忙将这专辑的歌曲转去MP3而已。”
朋友喜欢蔡依琳和他喜欢王力宏是两回事,但是,聪慧的她嗅出这里头酝酿着的淡淡甜蜜。
这个就是少年,就是不懂的去掩饰,就是那么坦荡荡去展现自己的喜怒哀乐。
不喜欢归不喜欢。蔡依琳却留在少年的MP3机好一段时候。一些日子后,她发现他把蔡依琳的歌都换上林俊杰和曹格的歌,还有王力宏最新的歌曲。
“不听蔡依琳了?”
“听厌了。”少年木着脸说。她当然听出来,让少年腻了的,不止蔡依琳。
喜欢和不喜欢,对少年来说,就像在MP3机里洗掉和上载歌曲那么直接和简单。喜欢一个人事物的热度也只有留在榜上的流行曲那么短――总会有新的很快前来取代。
也许对少年来说,一切太垂手可得了。
想当年,她可是存了好久的零用钱才买到心爱歌手的卡带。买回家后,她把收音机头用酒精擦得干干净净才肯听卡带,并把歌词慎重其事的包起来,细心的拜读,细心的去赏析里头的意义。现在有太多的歌手太多的歌曲,而许多歌曲的背景音乐和花巧似乎盖过了歌词的意义,少年似乎都不太听得明白了。
她是想的有点远了。但能够想当年,也证明自己已经离年少远一些了。
在她陪少年渡过了两个大考,解决过许多难题,聊过许多话题后,她接到了从台湾寄来的硕士班开课通知。她准备就绪后,在出国前向少年告别。
少年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眼底闪过一丝的不舍,但是,她懂这不会持久。少年还年少,接下来的路,少年将会遇到许多人-许多成就他,或为难他,让他记得一辈子的人,但,他应该很快的就会忘记这个只是帮过他功课,提供过他几个解决数学题的捷径,陪他聊过天的补习老师。就好像,她已经忘记她幼稚园的老师,和中学时期曾经喜欢过的歌手一样。
因为,这就是少年。

刊登于《普门》

我是小菩萨

我出世的时候,妈妈笑了。

如同枯木开花,妈妈那张干干的脸,开了花。
他们说我是小菩萨。我不知道菩萨是谁,但有一天,我和哥哥晚上睡觉时,关上灯后,我害怕的拉着哥哥的手,哥哥叫我念观世音菩萨,他说,他痛的时候,也是这样子念的。我闭上眼,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我还是不懂菩萨是谁,但,菩萨赶走黑暗,菩萨带走哥哥的病痛,所以,我喜欢菩萨。我长大后,要当菩萨。
我希望我可以带走哥哥的病痛。爸爸妈妈也这么希望。

哥哥有病,常常要到医院去。但,多数的时候,哥哥,是高我一个头的哥哥。抢我机械人时不花一分力气的哥哥,认识的东西永远比我多的哥哥。当我被隔壁的阿明欺负时,哥哥会用一条胳膊抱紧我,大声的喊,不准欺负我的弟弟。
那条胳膊,既使有一块一块的黑青,还是守护着我。
当我害怕的时候,哥哥是我的菩萨。
我也要快快长大,当哥哥的菩萨,因为他们说,只要我长大,就可以救哥哥了。
我希望我可以救哥哥,爸爸妈妈也这么希望。

我长大的那天来临了。
妈妈详端我的脸,摸摸我的头,对爸爸说:是时候了。
我到医院去,那个哥哥常来的地方。
但是,当医生把针拿出来,我慌了。
“我不要打针,我不要打针”我哭得鼻涕都流了出来。
“乖,哥哥打针都不哭的,哥哥是个好孩子,你也要学哥哥喔。”医生说。
哥哥。是。我说过要当哥哥的菩萨,我怎么忘了?
看见肥肥的针带走我的血,我吸着鼻子,但,不让眼泪流下来。
我希望我可以当哥哥的菩萨,爸爸妈妈也这么希望。

可是我,始终当不成哥哥的菩萨。
没多久,哥哥不能陪我玩了,也没有再陪我睡觉了,因为他睡在医院的床上。
那天,我和哥哥窝在医院的床上。
哥哥说要将他所有的玩具和所有的课本及练习簿给我,这样子,我以后读书就可以抄他的答案了。
“以后,你要帮我读多多书喔。”“哥哥说“还有,当一个让妈妈开心笑的菩萨。”
我大力的点头。
没多久,哥哥被菩萨带走了。我真的看见菩萨带走哥哥。
妈妈哭了很久。她忘了买冰琪琳给我,帮我洗澡时,还忘了替我擦耳朵。
妈妈脸上那漂亮的花不见了。
一天,我做错了事情,妈妈狠狠打了我一顿。小阿姨刚好过来,立刻抱着我,对妈妈说:“你怎么啦,他也是你的儿子啊?”
话一出口,妈妈的藤鞭松了手。抱着我,哭了。我哭了,小阿姨也哭了。
我真的希望我可以当妈妈的菩萨,哥哥也这么希望的。

从那天起,我不再让妈妈生气了,我很乖。
我要当妈妈的菩萨。
终于,妈妈笑了。

《普门》把爱传下去征文比赛

借来的感恩

你递上你的道德练习,要我改。
(呵!连道德也要过目,这个时代的孩子还真紧张。)
我翻开了你撩满了字体的本子。你都写得很好,唯独一页,当题目要求你写出五个感恩对象并列出其理由时,充满期待的空行中,只有理直气壮的六个字:
(考试没有出的!)
大大的惊叹号,也符合了我当时的心情。
我纠正了你的几项错处,平静耐心的等到了那一页。
(嗯,这题学校考试没有考,但是,人生的考试有喔!)
你眨了眨你那漂亮的眼睫毛,看着我。
(来,如果我现在问你,你有没有想感谢的人?)
你轻轻的扬起嘴角,思考在眼皮跳动间。
(说爸爸,说妈妈呀,任何一个也好吧。)
我没有强迫你,静静的在等你的答案。如果可以让你学习,我可以花些时间在这道题目上。
你依然眨着那漂亮的睫毛,然后,像是要终止这问答环节的蓦然摇头。
(没有?)
你摇头。
(不想说?)
你笑了,垂下了头。我用另一页道德美德,盖上了这一页的。
你有舒适的环境,你有漂亮的衣裳,你有HELLOKITTY的书包,你有婆婆为你搅拌的果汁,你有可以和你拌嘴的弟妹,你有KAKAK为你处理你换上的衣裳,你绝对有感恩的对象与理由,我相信你只是忘记,你只是不想说而已。
我单纯的想单纯的你。
因为你很单纯的去应付老师要你们应付的东西。
我告诉过你妈妈十月怀胎的辛酸,我告诉过你树木被砍伐后的连锁反应,我告诉过你马来西亚的美丽和谐及丰硕资源,我告诉过你知识及思考的重要,为的,就是要让你应付这样的题目。
不能教懂你,是我的失败。
(那你呢?)
你抬起头,问我。
(呵,你给我一页也写不完。)
我眨了个单眼,故意逗你。
(我想要借你的练习簿及题目。你不要了,我帮你填,好吗?)
我要谢谢教会我所有东西的人,我要谢谢给我安全感让我免于灾害的人,我要谢谢在伤心时递我纸巾开心时陪我笑的人,我要谢谢给我逆境让我成长的人,我要谢谢在远方偶尔想想我为我祝福的人。嗯,刚好填满五个空行。
你也在其中喔!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亦不是什么特别日子。我只想说谢谢而已)
――筠婷 (^-^)